暑假结束,残暑渐消,但阳光依然强烈得仿佛能將人烤焦。
“好啦同学们——今天的体育课我们要进行折返接力跑。今天要和隔壁班的同学一起上课,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班主任老师站在操场上排排坐、呈体育坐姿的孩子们面前,拖著长音大声说话以確保所有人都能听见。对於老师的话,一半孩子老实回应“好——”,另一半则和邻座同学聊著无关的事,还有零星几个可爱地抱怨著“誒——不是游泳课吗——”、“不想跑步啊——”。
我混在这群孩子的中间位置,望著继续讲话的老师。这时期的孩子注意力持续时间短,老师也会担心大家有没有在听吧。毕竟老师也是人。所以我擅自想著,哪怕只有一个人好好听老师说话、优先考虑老师而非自己,老师也能稍微安心些,於是今天也继续看著老师。
这时,突然坐在我前面的菊川偷偷回头小声说:
“和隔壁班一起啊。第一次呢。”
“是啊。”
大概是在一班整体熟悉后,想通过混合其他班级来扩展孩子们的交际范围吧。也可能是因为很快要开运动会了。
我隨声附和,菊川又开心地开口:
“话说,大概下周吧,在我家练习的那些人——”
“停。”
“啊噠。”
眼看话题要变长,我用手刀轻轻劈在眼前她的额头上。
“这话待会儿再说。喏,现在老师在前面讲话呢。好好听他说,被无视了多可怜啊。”
“好——……”
我推著她的额头让她面向前方,菊川不情不愿地顺从了。话嘛,待会儿再听她说。
那么,我抬起头,突然和正在讲解的隔壁班班主任身旁站著的我们班班主任老师对上了视线。老师朝我微微一笑,轻轻挥了挥手。我啪嗒一下大大地眨了个眼,暂且回了个小型的剪刀手。
“老师,自从那件事后好像有点变了啊。”
“果然?”
“餵诸星,果然你还是说了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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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瀧泽和江守偷偷搭话,我对这问题瞬间在脑中过了一遍。
“那件事”,眾所周知是指我和瀧泽、江守三人被绑架的事件。
我们班的班主任老师——名叫仙波的男老师,今年是他当老师的第二年,我们班是他第一次带的班级。
想必因为是第一次带班,他特別投入吧。然后偏偏出了那件事。他认真负责——尤其这里又是富人子女就读的学校——连日来因家长投诉之类的事本就神经紧绷,偏偏还遇上了惊天大案。
事件概要和孩子们遇到的情况,关係到后续的心理辅导,经我们和家长同意,已更详细地告知了班主任,甚至返校前还面谈过。然后他大概——崩溃了一次。
对於喜欢孩子的他来说,孩子——而且还是自己班的孩子——遭绑架,甚至差点被杀,这种事太残酷了。虽说是为了受害孩子的心理护理,但被迫听尽事件细节的他强烈自责。“要是当时更仔细看好孩子们就好了”、“为什么我没能保护好孩子们”、“这样別说不够格当老师,根本不够格当大人”等等。
面谈第一个是我也不妙。瀧泽和江守没有明显外伤,但麻烦的是我脸上被犯人打过的痕跡。白色大块纱布在黝黑皮肤上格外显眼。
被领进面谈室的他看到我后,明明我父母和校长都在场,却突然像垮掉般土下座了。
之后更糟。感觉像在看某议员號泣记者会。他口齿不清,抽泣和不断吸鼻子的声音让人大半听不懂內容。勉强听清的就是前面那些话。
连老爸都因开门后的突然土下座而僵住,站在老师旁边的校长也莫名其妙,总之拉著他的胳膊想让他先起来,但老师像耍赖的孩子一样贴在地上不动。
至少明白他精神状態堪忧,於是我请老爸和校长先出去。说他是我的班主任当然认识,实在不行会打电话叫他们,总算说服两人离开了房间。
这样,房间里就只剩我和仙波老师了。
……之后的情形,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一边不停抚摸蹲著哭泣的他的头,一边努力拼凑出他的话:说什么“很担心你们”、“你们遇到危险时,我却抱怨累啊什么的悠閒度日,真没出息”、“听说你父亲是警察,压迫感超强”、“让孩子们陷入危险,我是不是会被开除教职”、“会被其他家长怎么说”、“我负得起这责任吗”等等,各种感情和不安混杂在一起,他害怕得不得了。
我逐一引出他的情绪,像仔细排列整理般倾听他的话,点头表示共鸣,反覆告诉他不需担心来打消不安。
“我们都没事啦。不用那么害怕也没关係的。”
“没什么好没出息的。你知道我们遇到危险,担心到快不能呼吸、这么痛苦。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哦?”
“是啊,一般听说警察要来,难免会紧张嘛。懂的懂的。”
“没事,有了解现在的你的我在这里,我绝不会让任何人说你坏话。”
我就这样一味安慰著。但老师突然带著呜咽嘟囔“为什么我没能保护”,这话莫名让我火大,我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抬头。
“——『为什么没能保护』?別自以为是了,老师。听了经过就该明白,事情发生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那种事,没人会让你全背的。”
“可是……”
“现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顶多也就我们那教室。换別的老师,这样就该满意了吧?”
我像逼问般说完,哭著的脸更皱成一团。
“即便如此……!我是你们的老师啊!那我就是想好好保护你们……!”
对著这样说著又泪流满面的老师,我轻嘆口气抱住了他的头。嗯,真年轻啊。
这位老师想保护自己学生的心情,此刻无论谁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吧。这是教师尊严的问题。肯定他一直没自觉,也没想过自己埋藏著这样的想法。当然,只要用对地方,他一定会成为好老师。
我再次开始抚摸紧抓我肩膀的老师那头,放鬆肩膀,以平和的心情开口:
“……那就哭吧,但也得思考。不管人多努力,总有很多事无法触及。即便如此,若还想保护,就得思考该怎么办。”
“该……怎么做?”
“这得自己想啊,老~师?嘛,不过是啊……首先,试著仔细倾听各种人的话吧。”
“这次的事,其实可能有高年级学生见过说怪话的大人,或附近居民见过频繁进出深山的可疑车辆。对吧?如果老师听到谁聊这些,就能提醒学生注意,或在教职工会议上提议加强周边巡逻。这样想的话,老师为保护而延伸的手,不也能稍微扩大些吗?”
我若无其事地用轻鬆语调轻轻拍抚他的头,老师喃喃道:“好厉害…”。对这声音我轻笑,用哄孩子般的甜软声音低语:
“老师能更努力的。还可以再哭会儿,但过会儿就別哭啦。”
“呜咽……我会努呜呜呜力的……”
苦笑著看他这样哼哼著紧紧抱住我,我掏出手机给老爸发邮件:
——我觉得再过会儿就能平静,但他有点脱水,请买茶来。
回想当时的我,不禁自觉眼神死透。大哭著抱孩子(小学生)的老师,和拍抚他的小学生……嗯,无论回想多少次都只觉得画面太糟。老师的社会形象彻底死亡。
之后,对回来的老爸,终於恢復冷静的老师惶恐地连连鞠躬。听到老爸感慨“秀树好像遇到了好老师呢”,老师的泪腺轻易崩溃。“我才是啊呜,遇到了……好……学吚——生呜啊啊啊↑↑”说实话真是惨不忍睹。老爸也只能苦笑。
结束回想的我,注意到瀧泽他们好奇发亮的眼睛,只回了句“不知道哦”,催他们面向前方。瀧泽他们似乎不太接受,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今天体育课的说明结束,首先从体操开始,我们站起身。体育委员出列,大家配合著开始做体操。
注意到时,正做到跳跃转体一周的体操动作。
“……嗯?”
操场边树荫下坐著一个在用笔记本电脑的孩子。待在树荫下大概是为防中暑。但那身影让我不禁皱眉。
“……誒,没人提醒吗?”
边在意树下用电脑的男孩——不是我们班的,所以是隔壁班的吧——边做完体操,频频瞥那男孩时,男孩的班主任似乎也注意到了,皱著眉走近。
“喂,广树!”
站在男孩面前的班主任叉腰带著怒气训斥。
“身体弱可以休息,但没准你用电脑玩!”
“……”
对这训斥方式,我不禁抱头。確实是这样……但不对啊。
“怎么了?诸星同学”
闻声抬头,仙波老师正蹲在我面前平视我。环顾四周,似乎老师已指示大家去拿锥桶和绳子做准备,停著的好像就我一人。
我稍作思考后,抬头问老师:
“老师,认识那孩子吗?”
“嗯?啊,是隔壁班的樫村广树君呢。”
“那位老师,那个……樫村?说他身体弱?”
“据说一学期体能测试的折返跑中途倒下了。还有马拉松时也是。所以体育课似乎经常旁观。”
“哦——……吶老师,有个请求。”
我一说“请求”,老师就开心地点头。然后挥手目送我跑向樫村广树少年和他的班主任处。
广树少年正因班主任训斥而畏缩地低著头。对此情景我皱眉,仰视班主任:
“那个,老师,稍等一下?我有话和这孩子说。”
“什、什么啊,你。这和你无关,现在去那边吧。”
“合班上课中说这种话?哎呀呀,就一会儿。”
“啊,喂!”
无视提高声调的班主任,我蹲到广树少年面前。广树少年像是怕被抢走般,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我儘量用柔和的声音说:
“广树君,可以吗?”
“……嗯。”
“我是诸星秀树。隔壁班的。请多关照。”
“嗯……请多关照。”
“嗯。……然后呢,关於那电脑——”
我这么说,广树少年更用力抱紧了电脑。苦笑著看他这样,我指指他细瘦胳膊中的电脑:
“不能在这种地方用电脑哦。——因为会进灰尘弄坏的。”
“誒?”
“在这种扬尘的室外带电脑出来,沙子进电脑里会坏掉的。店里的人或爸爸没说过吗?”
广树少年瞪圆了眼,像是听到意外发言,呆呆地无力摇头:“不知道……”
“进灰尘的话,电脑这种精密机械转眼就会坏哦。坏了会困扰吧?”
“!会困扰……!”
“那体育课期间……或者说,最好別常带来学校。带外出容易摔坏。最好只在真正需要时用。”
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广树少年大力点头。似乎相当重要。想著要是坏了怎么办,广树少年紧紧盯著怀中的电脑。
“那现在先请老师保管电脑吧。喏,老师,责任重大哦。”
“啊,嗯……”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没事做,好无聊啊”
不小心漏出的真心话让旁边的老师似乎身形一僵。在他开口前我抢先说:
“那就一起上体育课吧。正好我们老师好像也有事想拜託你。”
说著,我指向稍远处仙波老师。正对拿来锥桶和绳子的孩子们下达新指示的老师注意到我们视线,笑眯眯地挥手。
广树少年眼睛一亮,但立刻没信心地嘟囔:
“但是……我能行吗……?”
“能行的。没什么,又没人叫你拼死去做,按你自己的步调做力所能及的就好。”
我从原地站起,轻轻拍拍那小脑袋告知:
“——你就保持你自己,吶?”
“!嗯!”
广树少年开心点头,將怀中笔记本电脑递给老师,抓住我伸出的手说“走吧”站起身。然后正要跑出去,忽想起忘了班主任,我停步回头。
班主任老师正愣愣站著看我们。
“……抱歉,老师。说起来,您找广树有事来著?”
“啊,嗯……不,已经没事了”
“这样?太好了!……还有啊,老师”
对著困惑回应我的他,我笔直仰视他:
“孩子啊,老师也该清楚,很脆弱的。心和身体都是。不如大人结实。確实批评也很重要吧。但请再多考虑一下这小子的心情。太从上压下来,我们很容易崩溃的。”
只留下这话,我拉著广树少年的手跑向开始集合的孩子们。
跑过约10米短距离后放缓脚步,对微微气喘的广树少年补充道:
“……樫村,待会儿好好给老师道歉哦。”
“呃,那个,为什么……”
“要让他明白为什么被批评。老师也在努力上课,被做无关的事会受伤的。”
“嗯……待会儿还电脑时会道歉的。那个,不是这个……”
“嗯?”
注意到老实点头的广树少年似乎扭扭捏捏,我歪头。
广树少年略显不安地仰视我:
“刚才,你叫我广树……用名字称呼了……”
“啊……討厌吗?”
一问,广树少年大力摇头。然后低下头沉默的样子,让我稍思考后露出微笑:
“那,可以叫你广树吗?”
“!可以吗?”
“问我的是我吧。那就这样吧——和我,做朋友吗?”
握著眼前內向男孩的手,我窥探般歪头问。“做朋友”这种话,其实本不必说吧……但肯定,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话语。
证据就是,广树少年——广树,眼眶湿润,脸颊微红,笑著点头。
“——嗯!谢谢!”
“——诸星同——学!集合啦——!”
“哦——,现在就去!……好,那么走吧”
“嗯!”
稍远处,菊川他们大力挥手。我一边回应,一边和广树一起向集合地点跑去。
和广树一起过去后,被菊川他们敏锐追究直呼广树名字的事……不过,托他们的福似乎和菊川他们也变要好了,算了。
之后,应仙波老师要求,作为折返接力跑的首个示范,广树以慢速为大家跑了一遍。低速跑似乎没问题,並没晕倒。
“哈……哈……”
“樫村同学,谢谢。很努力呢。大家——,折返接力跑要像刚才樫村同学那样,按大家摆的绳子的形状跑,到对面锥桶哦。那么下一组,前一排的同学,起立——”
被仙波老师催促的广树喘著气,慢慢走回队列。邻座孩子对广树说:“辛苦啦—!”。广树惊讶地睁大眼,但立刻开心笑了,羞涩地回答著什么。
我目送著,安心的嘆了口气抬起头。
“诸星同学,果然很適合当老师呢。”
放学后,在教室消磨时间等家里来接时,仙波老师过来这么说。
我转头看向在讲台写日誌没抬头的老师,歪头:
“……是吗?”
“是的。至少,远比我像样呢。”
这样,老师毫不显得不甘,如同理所当然般淡淡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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