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扑克牌俱乐部,与之前的喧闹相反,被一种紧绷的紧张感和沉默所笼罩。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站在圆桌之上的少年身上。
年龄大概15岁左右吧。穿著破旧的寒酸衣服,戴著一顶鸭舌帽。帽檐下露出的目光锐利,笔直地射向莫兰上校。
莫兰上校看著伸到桌外、被举起的葡萄酒瓶,以及指向自己的枪口,表情僵硬地沉重开口。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没打算解释你明知故问的事。我要求你给的答案,是照我说的做,还是不。……快点回答。”
“唔……!”
少年没有上当去听莫兰上校试图矇混过关的藉口,反而像催促答案似的,危险地晃了晃右手拿著的葡萄酒瓶。仿佛在说,如果答错了,立刻就把它摔到地上。
看著这番对话而屏息凝神的柯南,元太偷偷地跟他搭话。
“餵、餵柯南……他们,在干嘛呢?”
“是那张玩牌桌子的空位……特製的椅子和为来者准备的杯子与葡萄酒……以此为线索推理出会来的人,只能是莫里亚蒂教授。他就是这样推理的,並且把教授的手下莫兰上校当作人质,让他动弹不得。”
“原、原来如此……”
“竟然在一瞬间就推理出这么多……他到底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不过,他好像確实不是我们的敌人。”
与发出佩服声音的少年侦探团成员们相反,灰原小声地对柯南低语。对此,柯南一边凝视著与莫兰上校对峙的少年,一边嘴角浮现出笑容。
另一方面,莫兰上校扭曲著脸,对著以堂堂姿態站在那里的少年,像呻吟般挤出话语。
“……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简单的事。……放我们一马。打扰了你们大人的社交场是我们的不对。只要给我们退路,我们这就撤。”
“把我的据点闹成这样,要求就只是『放你们一马』?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看不起……!”
莫兰上校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他的立场和自尊,似乎因为少年对他这样的人物提出的交换条件而深受伤害。可以看到他的拳头紧紧握起,发出“咯吱”声。
然而,少年从容的表情没有改变。像是確信自己拥有绝对优势,嘴角甚至带著笑意。
在沉重的沉默中,所有人都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地呆立著。这时,仿佛要打破这沉默一般,俱乐部正门的门铃高声响起。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老人佇立在那里。不知是谁的隨从,姿態恭敬,双手交叠在身前,戴著圆顶礼帽,穿著看似品质不错的大衣。
老人微微弓著背,平静地告知。
“莫里亚蒂大人说,想见见各位。”
“誒?莫里亚蒂教授……?”
“马车正在等候。请这边来。”
“请、请等一下!!”
“!”
仿佛引导著因突发状况而困惑的眾人,老人用指尖捏了捏帽檐致意,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对著他的背影,莫兰上校不由自主地喊出声,停下脚步的老人只回过头,投来锐利的目光。
“……您打算违抗莫里亚蒂大人吗?”
“!………”
面对这威压,莫兰上校倒吸一口冷气,沮丧地別开了脸。
判断僵立的莫兰上校已经没问题了,少年放下葡萄酒瓶和枪,从桌上下来,把葡萄酒瓶递给柯南。
“给。”
“誒?”
“要是打算去见教授,就带上这个。我最后走。”
“……嗯,知道了。”
大概是考虑到转身时可能被袭击吧,对於自告奋勇担任殿后的少年,柯南默默点头。
跟著带头的柯南,灰原和兰他们也来到了外面,街道被煤气灯照出的橙色光影所点缀。停在大街深处小巷里的马车隱藏在暗处,老人站在马车旁,向里面的人通报。
“我把各位带来了。”
“嗯,辛苦了。那么,小朋友,把葡萄酒给我吧。”
“啊,好的。”
听到对方的话,柯南將手中拿著的葡萄酒递给老人。这时飘来的香气,让他猛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能和莫兰上校势均力敌地较量,不愧是福尔摩斯的弟子们。那么?找我有事吗?”
“我说……叔叔你就是莫里亚蒂教授?”
“正是。”
“啊,这样啊,这是在测试我们对吧?”
对於这平静说出的话语,旁边的兰他们也瞪大了眼睛。
莫里亚蒂教授眯起眼睛,语调中带著些许威压反问道。
“什么意思呢?”
“別再演戏了好吗?叔叔你不是莫里亚蒂教授对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柯南君!?”
对於这意外的话,兰不禁出声。
柯南闻言抬起头,脸上带著些许挑衅的笑容,用手指著。
“因为,真正的莫里亚蒂教授——就在这里!”
“誒!?怎么会!”
“真的吗!?”
“声音全都是教授用腹语术说的,对吧?”
对於柯南指出的问题,装扮成隨从的老人——莫里亚蒂教授低声笑著取下了帽子。
“呵呵呵呵……居然被看穿到这种地步。为什么知道的?”
“刚才莫兰上校对这位叔叔说了『请等一下』哦。”
“对啊!莫兰上校使用敬语的对象,只有对莫里亚蒂教授呢!”
“嗯、嗯……”
“就这些吗?”
“还有一个。我听说莫里亚蒂教授是使用天然草本系古龙水的、时髦的老人。”
“嘿……也就是说,递葡萄酒的时候闻到了是吗?”
“漂亮。简直像是在看迷你版的福尔摩斯。”
对於莫里亚蒂教授的话,柯南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话说回来,找我有什么事?”
“开膛手杰克,是为了把伦敦变成恐怖之都,教授你放到街上的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开膛手杰克,是我在贫民街捡到的流浪儿……”
对於柯南的提问,莫里亚蒂教授像回顾过去般將视线投向空中。
他讲述的,是他发现了被母亲拋弃、流落街头的流浪儿开膛手杰克的杀人才能,並將其培养成杀手的故事。
听到这个故事微微皱起眉头的兰,向莫里亚蒂教授询问道。
“为什么要杀害那些无辜的女性们?”
“开膛手杰克,变成了超出我想像的杀人魔。这一连串的事件,是那孩子的暴走。如果你们想要消灭开膛手杰克,我也来协助你们吧。”
“誒!?”
“协助!?”
对这意想不到的话,兰和柯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对此,莫里亚蒂教授愉快地告知。
“开膛手杰克確实开始暴走了,但只要我发出杀人的指令,他应该还是会听从的。你们只要提前到那里等著就行。”
“怎么做?”
“在明天的《星期日泰晤士报》的gg栏,给他留信息。”
“命令他杀谁!?”
“看了明天的报纸就知道了。”
“………”
对於莫里亚蒂教授不容分说地甩下的话,柯南皱起眉头沉默了。紧盯著莫里亚蒂教授的柯南,莫里亚蒂教授也回以好战的笑容。
这时诸星跑过来,困惑地搭话。
“喂,你信吗?这老头的话……”
“我们赌一把吧……”
对於柯南的回答,诸星因为这过於赌博性的话语而表情僵硬。
相反,莫里亚蒂教授满足地笑了。
“哼……祝你好运。”
“——三年后,请小心莱辛巴赫瀑布。”
仰视著坐上马车的莫里亚蒂教授,柯南开口说道。对这如同预言般的话语,莫里亚蒂教授回头看了一眼,但柯南没有再说什么,察觉到这点的教授也默许马车出发。
“……莱辛巴赫是什么?”
瀧沢不禁问道,兰简单地讲述了小说中的故事。孩子们对此发出讚嘆的声音,而一直似乎在警惕莫兰上校他们报復的少年,將揣在怀里的手枪拿在一只手上,来到了柯南他们这里。
“喂,小鬼们。事情办完了吗?”
“啊,嗯……”
“话说回来……”
“是谁?这个大哥哥……”
对著以怀疑表情仰视自己的孩子们,少年灵活地挑起一边眉毛,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把单手拿著的手枪扛在肩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喂喂,你们是新来的吗?既然成了我们的同伴,至少要把首领的长相和名字记住啊。”
“同伴?”
“首领?”
“难道……”
在歪著头困惑的孩子们中,只有柯南似乎想到了什么,仰头看著少年,睁大了眼睛。
看到他的反应,少年嘴角一扬,抓住帽檐稍微抬起一点,宣告道。
“我是威金斯,贝克街街头非正规军团——不规则军团的队长。给我好好记住了,新来的。”
威金斯——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具有纪念意义的首部作品《血字的研究》中登场的、贝克街非正规军队长的名字。
这真正的贝克街非正规军的登场,让孩子们兴奋起来。
“好厉害!”
“是真正的贝克街不规则军!”
“说不定,所谓的辅助角色就是他呢!”
“肯定是这样!”
“嗯?说什么呢?”
“啊,哈哈哈……抱歉,是我们这边的事……”
对於兴奋的光彦他们的话,威金斯歪著头。柯南赶紧笑著糊弄过去,威金斯似乎决定不深究,重新看向孩子们。
“那么?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啊,其实是……”
面对威金斯的询问,兰代表大家说明了情况。
听完大致经过的威金斯,带著思索的表情低吟了一声。
“哼~嗯,原来如此……那个大叔,一边说什么『无聊得要死』,结果就把这种麻烦事推过来了啊……”
“那个大叔,是指?”
“啊,是福尔摩斯先生啦。我偶然在他正要出门说什么有案子的时候碰到他。他拜託我工作,在他不在期间,负责在伦敦街头收集情报。”
“你见到福尔摩斯了!?”
“啊,嗯……想见他吗?真遗憾啊。”
对著不禁提高声音的柯南,露出惊讶表情的威金斯苦笑道。而柯南则明显地垂头丧气。与憧憬的人物失之交臂,只差一步就能见到的事实,对作为粉丝的他来说打击太大了。
在灰原看著他的样子轻声发笑旁边,兰怯生生地向威金斯搭话。
“那个……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开膛手杰克。所以,能请你帮忙吗?”
“……嘛,好吧。既然说开膛手杰克原本是流浪汉的末路,那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誒?”
“什么意思?”
对於“不能置身事外”这句话感到惊讶,菊川不禁问道。因为她没能很好地將作为福尔摩斯协助者行动的他们,与开膛手杰克之间的关係联繫起来。
威金斯用仿佛眺望远方的眼神,平静地讲述起来。
“开膛手杰克,一定是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的某种姿態。”
“誒……”
“那是,什么意思……?”
“我和开膛手杰克,没什么太大不同。都被父母拋弃,流落街头,为食物所困,在小巷里冻得瑟瑟发抖、蜷缩一团。有什么不同?只是,捡到我们的人不同罢了。”
似乎把柯南他们也当作流浪儿的威金斯说道。『你们也知道被父母拋弃的痛苦和飢饿的难受吧,没有比那更惨的了』。但是,柯南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柯南他们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既没有被父母拋弃过,也没有因为没东西吃而挨过饿。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多么难得,柯南他们只能无言地沉默。
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威金斯继续说道。
“对贵族老爷们来说,工人阶级的傢伙们不过是作为收入来源的家畜,而我们这些流浪儿就跟垃圾一样。”
“怎么这样……!”
“乔治只是走在路上,就被马车里的人吼了,说什么寒酸模样的傢伙进入视线就让人心情不好。迈尔斯在街上被当成小偷,受了鞭刑。蕾拉的母亲,就算每天每天拼命工作也拿不到像样的薪水,活不下去,最后得了俄罗斯流感……病死了。”
“啊……”
对著反射性想要反驳的兰,威金斯平静地告诉了她他的伙伴们的痛苦。听到这番话,兰也立刻明白了。无论说出多少安慰的话,不了解那份痛苦的自己的话语,是绝对无法传达到的。
“无法融入社会的我们该怎么办?仅仅因为出生的地方就在那里……要说这是不对的,该怎么表达才好。……开膛手杰克,就是把那样的愤怒寄托在刀刃上胡乱挥舞。所谓的暴走,就是这么回事吧。”
“……威金斯先生,你觉得开膛手杰克做的事是不得已的吗?”
“不。只是,即使是错误的事,也有些事是不得不那么做的。”
对著用无力、但带著些许像是责备威金斯话语意味的声音询问的柯南,他轻轻摇了摇头。柯南他们小声重复著这句话。
威金斯像是察觉到什么,眯起眼睛看著柯南他们,仿佛在看什么刺眼的东西,然后开口说道。
“你们觉得,用错误方法得到的结果有价值吗?”
“那是……”
“可是,妈妈说不能做错事……”
“俺也老被老妈骂说要好好遵守规矩……”
“那么,如果那个规矩本身就是错的呢?难道要对那些只要有人伸出援手今天就能得救的生命说,总有一天会修正法律,所以现在先忍耐著去死吗?”
“那是……”
对著语塞的孩子们,他微笑了。
“这条街就是这样的世界。所以,不要把自己心中真正的正確託付给他人。比如说,那边的你。”
“誒,我?”
突然被指名的,是菊川。眨著眼睛的菊川指著自己確认,他没有回答“是的”,而是砰砰地拍了拍菊川的头。
“你,刚才为了保护那个眼镜小鬼而挺身而出了吧。捨弃自己的生命,是正確的吗?”
“那、那是……不对的。”
“那么,为什么做那种事?”
“因为,不那样做的话,柯南君会被打中的……啊”
在慌忙回答威金斯问题的过程中,菊川突然像注意到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威金斯嘴角一扬,揉了揉菊川的头髮。对著发出“哇,等一下!?”声音的菊川,他鬆开手,回过头看著柯南他们,这次用带著些许焦躁、充满热忱的声音继续说道。
“大人们到底能做什么。有良知的大人,到底为我们做了什么?……向我们伸出援手的,只有被周围百般嘲弄为怪人的福尔摩斯先生。他像对待普通人一样评价我们,给我们工作。所以我们也能,稍微像样地活下去。也能稍微帮助一下其他的小鬼们。”
面对这原本应是虚构存在的、贝克街非正规军意想不到的沉重现实,柯南他们不禁听得入神。
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坚强的孩子们”来形容他们了。这是他们为了拼命度过每一天而下的决心。是生命的重量。在靠著微薄路费度日、蹲在寒风吹拂的小巷里的同时,向与自己处境相似的人们伸出援手,通过团结一致拼命地站起来,持续向前。亲眼目睹他们这样的生存方式,已经没有人能认为他只是程序设定的虚构存在了。
“大人们什么都不懂。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比你们早出生吗?”
他垂下眼帘吐露对大人的不信任,但下一刻,他直视前方的眼神是如此笔直。在眾人都无法回答时,他平静地说道。
“是为了保护后续的生命。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捡起流落街头的孩子,增加同伴。为了让那些无依无靠、不知该如何活下去的傢伙们,能有更多人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行走。”
那是矜持。是无人知晓的、他们之所以是他们的理由。
“世界,就是如此地不尽如人意。正因如此,我们才是『不规则者』。”
带著万般感慨如此总结后,威金斯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像掩饰似的语速稍快地对柯南他们说。
“嘛,既然成了我们的同伴,就要有这种觉悟。还有,你。”
“干、干嘛啊”
被路过时用手指著的诸星,不由得畏缩了一下。看著他的样子,威金斯轻轻一笑,说道。
“我刚才碰巧从窗外看到了,被义愤驱使的短络行动还是免了吧。”
“……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吧?”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是说,被感情牵著鼻子走、不加思考地行动不会有好结果,首先要思考后再行动。”
“呜……啊可恶,对不起啦!”
“噢,这样就好。”
听到诸星像喊叫般道歉,威金斯满意地笑著摸了摸诸星的头。对此瞪圆了眼睛的诸星,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伸手整理被用力揉乱的头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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