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扫过一张张茫然的面孔。
“……是陆前辈。”
“他施展了大神通,恢復了霜月城。”
她开口,声音让周围纷乱的议论为之一静。
“那个声音……”
东郭源低沉的声音也响起。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你们都听到了吗?最后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古言锋下意识反问,隨即也猛地想起来。
“等等!我是听到了什么!『大梦』、『泡影』……是不是这个?!”
萧天南浑身一震,看著南宫星若,又转向东郭源,嗓音嘶哑:
“你的意思是说,刚才那一切,雾主,尸潮,毁天灭地的战斗……还有这……”
他指著周围和平的街景,手指发颤,
“都是……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
南宫星若摇头,目光望向城南的方向,
“更像是一种……定义。將已发生的『坏』与『痛』,定义为『梦境』。而將『好』的部分,锚定为『现实』。”
“这是一场梦!”
古言锋脱口而出。
“不能简单说是梦境。”
一直沉默观察的南宫玄上前一步,眼中是思索。
“按眼下情形,再结合刚才那散修的疯话……”
“显然,並非所有人都『记得』。”
“那些凡人,似乎毫无所觉。但我们这些修士,记忆还在。”
南宫星若点头:“是的。”
“凡人无觉,霜月城恢復如初。但我们,经歷者,记忆未曾抹去。”
“也就是说……”
萧天南喃喃自语。
他扭头看向长街尽头,看向那些熙攘的凡人,看向远处熟悉的城主府轮廓。
一个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念头,撞了进来。
他的萧家……灭亡了。
他亲眼所见,霜月城破,族人惨死……那刻骨的痛,此刻还在胸腔里燃烧。
可是……如果“坏”的可以被定义为“梦”……
他左顾右盼,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没有找到那袭青衫,也没有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
“陆大人……姜仙子……”
萧天南喉咙哽咽。
他猛地转身,面向城南观月居的大致方向,毫不犹豫,双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陆大人!”
他额头触地,声音带著哭腔,
“萧天南……代我萧家满门,代这霜月城百万生灵……谢您再造之恩!!!”
头颅叩下,发出一声闷响。
再抬起时,已是泪流满面。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霍然起身。
看向南宫星若、古言锋、北辰尽几人,抱拳,声音嘶哑:
“诸位!萧某先回府!我必须亲眼去看看!”
说完,他已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朝著城主府的方向掠去。
他要亲眼確认,他的族人,他的霜月城,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萧天南的离去,如石投静湖,涟漪顿生。
“对对对!回家!快回家看看!”
古言锋声音发颤:“铁长老!我古家的儿郎们……他们是不是也復活了?”
“小月!为父先走了!”
他大手一挥,甚至顾不上详细安排,转身就要走。
却又猛地停住,看向南宫星若:
“南宫家主!今日之事,我先走一步!改日必登门道谢!谢陆大人,也谢你!”
他又朝身后那些同样激动起来的古家子弟吼道:
“还愣著干啥!跟上!回家!”
古家眾人如梦初醒。
纷纷架起遁光,紧隨古言锋。
朝著城西古家族地的方向呼啸而去,引得街上凡人又是一阵惊呼骚动。
北辰尽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处。
此刻,他抬起头,对著南宫星若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礼。
然后,他身形一晃,连同他身边那几名北辰家子弟,融入了街角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长街上,顿时空了一大片,只剩下南宫家和东郭家的人。
“星若家主!”
一名年轻的南宫家暗卫衝上前,声音带著狂喜,
“磐长老!勖长老!他们是不是也活过来了?!”
“还有那些战死的兄弟们……我们快点回族地看看吧!”
“对!回族地!”
“快回去看看!”
“我弟弟……我弟弟他……”
悲喜交加的呼喊在南宫家阵营中炸开。
东郭源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玄衣静立。
他没有像周围人那样激动呼喊,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古月。
古月露出喜悦明媚的笑容,站到了东郭源身侧半步之后。
南宫星若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冰澈的眸子迅速扫过长街两侧,那些惊疑不定的凡人……
没有黑沼修士的身影,也没有西门家的人。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所有人,听令!”
“收敛兵刃,不得惊扰凡人!”
“列队!”
“目標,南宫族地。”
她冰澈的目光望向城南,吐出最后一个字:
“走!”
命令既下,南宫家暗卫与东郭家子弟迅速行动,兵刃归鞘,阵型重整。
南宫星若带著眾人,朝著城南族地方向飞掠。
……
下方是熟悉的街景。
屋舍完好,人群熙攘。
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飞掠过两条街区后,前方街道上的一幕让南宫星若遁光骤然减速。
下方一条街道上,十几名身著南宫家暗卫服饰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
他们看起来完好无损,脸上带著茫然和惊疑。
而站在他们中间的,是……
“婉儿!”
南宫星若的声音脱口而出。
遁光按下,落在街道上。
东郭婉儿正背对著这边,闻声猛地转身。
她脸上有一丝恍惚,但看到南宫星若的瞬间,眼睛骤然亮起,隨即涌上水光。
“星若小姐!”
东郭婉儿用力地行了一礼。
抬起头时,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小姐……是您!真的是您!我、我刚才还在和他们说……”
她指向身后那些同样激动起来的暗卫子弟,
那些暗卫子弟也围了上来,脸上是后怕。
“家主!”
“星若小姐!我们、我们还活著?”
南宫星若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她记得这些人。
其中几人是之前在战场上的暗卫,她亲眼看到他们倒下。
还有两人,是之前战死的斥候。
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婉儿。”
南宫星若的声音很轻,
“你记得什么?告诉我。”
东郭婉儿深吸一口气:“我记得……最后我化蝶了。”
“和明长老、岳长老、清长老他们一起。”
“我们衝进西门家的战阵。我杀了好多人。”
“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好像陷入一片黑暗里。再醒来的时候,我就站在这条街上。”
“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已经死了,这里是地府?”
“可是周围的一切都好好的。”
“然后我就看到他们。”
她指向那些暗卫子弟。
“我们聚在一起,正说著话,小姐您就来了。”
那些暗卫子弟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的人立刻接话,声音急切:
“是!家主!我们也是这样!”
“我记得我最后守在北门,尸潮衝上来,我被一只银尸掏穿了肚子……”
“然后眼前一黑,醒来就在旁边那家茶馆门口站著。”
“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我也是!我被西门家的剑修斩断了左臂……”
“我在流金街,被那个黑沼女修士的阴影擦过,半边身子都麻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说著各自的“最后记忆”。
无一例外,都是重伤濒死的时刻。
然后黑暗,然后醒来,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霜月城各处。
东郭源静静听著,玄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南宫星若听完,沉默了几息。
她冰清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些“死而復生”的面孔,最后落在东郭婉儿脸上。
“看来是真的。”
她轻声说,
“大家都没事。陆前辈……真的做到了。”
她顿了顿,看向东郭婉儿和那些暗卫子弟。
“先回族地。具体情况,回去再说。”
“是!”
东郭婉儿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那些暗卫子弟也纷纷应声。
队伍再次扩大,眾人重新架起遁光,继续朝著南宫族地飞去。
……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骚动。
几处街口,有小家族的修士聚在一起,脸色惊惶地低声议论。
“王兄!你、你还活著?我明明看到你被那只尸傀……”
“李长老!您的腿不是断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刚才不是还在城墙上死守吗?”
“难道是幻觉?”
“可这也太真实了……”
类似的对话片段,飘进南宫星若耳中。
她面色不变,只是飞行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越来越接近南宫族地了。
已经能看到远处那片熟悉的建筑群轮廓,以及那淡金色的护族大阵光膜。
此刻正平稳地笼罩著整个族地,完好无损。
就在这时。
“南宫家主!南宫家主!!!”
一个苍老、却充满急切的呼喊,从下方一条僻静的巷口传来。
南宫星若遁光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巷口处,一个老者,正仰著头,拼命朝著天空挥手。
他脸上是老泪纵横,身体激动颤抖。
是之前施粥时,那个乞求辟穀丹的陈家长老。
南宫星若眸光微凝,遁光按下,落在巷口。
东郭源、古月等人也紧隨落下。
“南宫家主!真的是您!真的是您啊!”
陈家长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活了……都活了!我陈家……我陈家的那些小子们都復活了!”
陈家长老双臂激动地比划著名。
“老夫记得清清楚楚!就在那片新起的镇子边上!”
“老夫当时正帮著分发米粥,就听见天边轰隆隆的响,抬头一看。”
他眼中浮现出恐惧,声音发颤。
“天像破了个窟窿!地裂开了!山在倒,地在陷!那景象……分明就是末日!”
“然后好像有人喊,说南宫家主您带著各家联军,正在西门家那边,和黑沼、和那雾主决战……”
“然后,老夫眼前一黑。”
他说到这里,眼神极度困惑。
“南宫家主……您告诉老夫……”
“那些是真的吗?还是说老夫疯了?”
“老夫这条胳膊,明明在守东街坊市时,被一只银尸撕掉了啊!”
南宫星若与身旁的南宫玄、南宫白衣对视一眼。
南宫玄点了下头,南宫白衣嘆了口气。
南宫星若转回目光,看向陈家长老:“陈长老,您没疯。”
“您所见的末日景象,是真的。我们与黑沼、与雾主的决战,也是真的。”
陈家长老瞳孔骤缩,呼吸一滯:“那现在这……”
“是北境之主出手了。”
南宫星若的声音在巷口迴荡。
“北境之主陆熙前辈,於西门族地前,斩杀了上古復甦的法则境大能雾主,终结了浩劫。”
“隨后,陆前辈施展无上神通,將霜月城恢復为本来的样子。”
“所以,我们活下来了。霜月城,也回来了。”
“北境之主……陆熙……”
陈家长老喃喃重复,眼中猛地爆发出光彩,
“是那位统一了北境的……北境之主?!”
“对。”
南宫星若頷首。
陈家长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转向南方,南宫族地所在的方向。
“噗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北境之主……陆大人!”
“老朽……代我陈家,谢您……救命之恩!再造之恩啊!!!”
他伏在地上,肩头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传出。
南宫星若静静看著。
片刻后,陈家长老才艰难起身。
他对南宫星若深深一躬:“南宫家主,大恩不言谢!”
“老朽……老朽先回族里!改日必携全族,登门拜谢!”
“陈长老保重。”
南宫星若道。
陈家长老重重点头,转身急匆匆朝著家族方向跑去。
南宫星若收回目光。
“走吧。”
遁光再次升起,朝著南宫族地继续飞去。
片刻后,熟悉的南宫族地围墙轮廓已清晰可见。
淡金色的护族大阵光膜流转,安寧祥和。
然而,当眾人目光落在那片区域时,飞行的遁光齐齐一滯。
“那是……”
古月指著下方。
那是一片井然有序、由木屋、帐篷和石墙构成的……小镇。
小镇规模不小,屋舍儼然,街道纵横。
此刻,小镇里人影绰绰,炊烟裊裊,甚至还能看到几处冒著热气的粥棚,和正在排队领取食物的人群。
这分明是,南宫家为收容流离失所的凡人百姓,紧急建造的临时聚居地!
“外围小镇……”
东郭源玄衣下的身体微微绷紧,眼中掠过一丝震动。
“竟然还在……”
南宫玄长老捋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是惊愕,
“这小镇……是主母下令,我等亲自监督,临时建造的。”
“如果那场浩劫被定义为『梦』……这因浩劫而生的东西,怎么会……”
南宫白衣看著下方那片建筑群,说道:
“难道说……陆大人的『大梦』神通,並非简单地让时间倒流……而是……进行了『筛选』与『融合』?”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凝视著下方的小镇。
这小镇,是浩劫中南宫家庇佑生灵的“善果”。
它被保留了。
“先回族地。”
南宫星若压下心头的波澜。
“一切,等见到主母和陆前辈后,自有分晓。”
——————
另一边,南宫族地。
日头高照,阳光刺眼。
南宫霖晕乎乎地从床榻上爬起来,脑袋昏沉。
他眯著眼晃出房门,被太阳光一刺,差点又缩回去。
“啥时辰了都……”
他嘟囔著,挠了挠睡得乱翘的头髮。
隔壁门也开了,一个平时一起操练的子弟打著哈欠走出来,瞧见他,乐了:
“霖子,你也才起?够能睡的啊!”
“去你的,”
南宫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总觉得浑身骨头像散架了似的。
“邪门了,睡一觉比打一架还累。”
“谁说不是呢,”
那子弟也扭著脖子,
“我也觉得不对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朝膳堂挪步。
路上遇见其他刚起身的子弟,互相招呼著。
开著“日上三竿才见人影”、“你也好不到哪去”的玩笑。
气氛和往常任何一个懒散的午后没什么不同。
走到演武场附近,人声略杂。
南宫霖瞧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背影,想也没想就凑过去拍了一下:
“阳哥!你也……”
他话卡住了。
被他拍中的东郭阳猛地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警惕的僵硬。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南宫霖。
又飞快地环视四周完好的屋舍、晴朗的天空。
最后看回南宫霖,眉头紧锁。
南宫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僵在半空:“……咋、咋了?”
东郭阳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紧绷:“你……记不记得……尸傀?”
“尸傀”两个字猝不及防地响起。
南宫霖脸上的散漫凝固,瞳孔收缩。
一些尖锐的画面碎片猛地刺了出来。
破碎的城墙、密密麻麻涌来的灰黑色影子、刺鼻的腐臭、还有……
刀刃砍进骨头的钝响、同伴的惨叫、遮天蔽日的尘埃和火光……
“嘶!”
南宫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你也……那不是……梦?”
“我不知道。”
东郭阳的声音乾涩,他再次看向周围,那些和平的景象此刻显得无比诡异,
“但如果是梦……也太真实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西门家……流金街……你也记得?”
“流金街……”
南宫霖喃喃重复,更多细节涌上,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
但“尸傀”、“西门家”、“流金街”这几个词,像火星溅进了乾草堆。
附近几个原本还在说笑的子弟猛地停下。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转为惊愕和难以置信。
“你、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年轻子弟声音发颤,
“什么尸傀?什么流金街?我、我好像也……”
“我也记得!”
另一个暗卫打扮的子弟突然拔高声音。
“我守在北门!好多!那些东西爬上来了!我砍、我砍不动……”
“还有雾!灰白色的雾!雾里有东西!”
“磐长老!磐长老他……”
议论声先是压抑的、试探的,隨即迅速变得嘈杂、激烈,充满了混乱。
每个人都急切地想从別人那里验证自己脑中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
但越是对证,细节越是吻合,心头的寒意和荒谬感就越重。
“可我们现在在这儿啊!”
一个子弟指著周围完好的一切。
“族地好好的……那我们记得的那些是啥?”
“我们都疯了?一起做了个一样的噩梦?”
“噩梦能这么真?!我胳膊现在还在疼!”
一个子弟擼起袖子,露出完好的皮肤,他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看著。
骚动像水波一样盪开。
越来越多听到动静的子弟从膳堂、从住处、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有相似的茫然、惊惧和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一道遁光从南宫区域方向掠来,落在人群外围。
光散开,露出南宫勖的身影。
他此刻脸上布满了困惑。
南宫勖似乎也是匆匆赶来,目光急急扫过聚集的人群。
扫过一张张熟悉却又带著惊惶的脸。
“勖长老!”
有子弟眼尖,喊了出来。
人群一静,目光齐刷刷转向南宫勖,带著期盼。
南宫勖看著眼前这些本应在“记忆”中死去的子弟们。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毫髮无伤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但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勖长老!”
南宫霖挤上前,又急又懵,
“您没事?太好了!可这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最后在西门家族地外,您不是……”
旁边一个年轻子弟哆嗦著接话:
“对、对啊……勖长老,我好像记得我死了之后……您也死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子弟愣愣地看著他:“咦?你死了之后?”
“不对啊……”
“我记得你是先没的,那时候勖长老还在天上和西门业打呢。”
“而且你死了怎么知道后面的事情。”
“啊?哦、哦对!”
那年轻子弟猛地反应过来,尷尬地看向南宫勖。
南宫勖听著这些语无伦次的话语。
他摇了摇头,眼中的茫然並未消解,反而更深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投向族地深处某个方向。
低声地说道:
“老夫……也想知道。”
——————
数百道遁光划破长空,降落在南宫族地中心广场。
光芒敛去,南宫星若、东郭源、古月,以及三百名归来的子弟,显出身形。
广场上原本聚集的人们,声音一静。
所有目光聚焦在这群归来者身上。
南宫勖站在人群前方,他抬起头。
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被眾人簇拥在中心的那道冰清身影,南宫星若。
几乎是同时,南宫星若的目光也穿越人群,与南宫勖对上了。
“外公……”
南宫星若喃喃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南宫勖看著她泛红的眼眶。
看著她身后那些激动的归来子弟,又环顾四周。
那些本应在“记忆”中早已死去的、此刻却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人。
“星若……阿玄……”
南宫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困惑,他向前走了几步,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最后在西门家族地上空。”
“我应该已经死了。还有你们……”
他看向东郭明、东郭源等人。
“你们化蝶衝锋,也理应死去才对,怎么现在……”
他的话,问出了在场所有拥有那段“共同记忆”的族人心声。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南宫玄上前一步,脸上带著复杂神情,他看著南宫勖。
又看了看周围无数双眼睛,缓缓说道:
“勖长老,你没记错。我们也没疯。那些事,都发生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雾主,是真实存在的上古大能。”
“百万尸潮围城,也是真的。”
“西门家族地外的决战,东郭家化蝶搏命,包括您最后施展禁术……这一切,都是真的!”
人群响起惊呼和抽气声。
“但是,”
南宫玄话锋一转,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我们贏了!是北境之主,陆大人!”
“陆大人在西门族地前,斩杀了那不可一世的雾主!终结了浩劫!”
“隨后,陆大人施展了无法想像的大神通……”
南宫玄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他將那场浩劫带来的死亡与伤痛,定义为一场『大梦』。”
“而將我们霜月城原本的样貌,將我们这些本该死去的人……锚定回了『现实』!”
“那等手段,简直是逆转乾坤!”南宫严也忍不住插话,声音难掩震撼。
“陆大人……”
南宫勖浑身一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於他脑海中串联!
【原来如此……】
【我“死”之后,那雾主果然出现了!星若他们最后面对的,是那个恐怖的存在……】
【绝境……那一定是令人绝望的绝境。】
南宫勖的心猛地揪紧。
【然后……陆大人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陆大人不仅来了,他还斩杀了雾主。】
儘管没有亲眼目睹,但仅仅是听到这个结果,南宫勖就感到一阵灵魂战慄。
【不仅如此……陆大人还在斩杀雾主之后,施展了这等改天换地的大神通……】
【將浩劫定为梦,將生者唤回现实……这是何等的伟力!】
南宫勖缓缓闭上了眼睛,復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敬畏。
【我死之后,星若他们究竟经歷了怎样的地狱与曙光……陆大人与雾主之战,又该是何等景象……】
【不敢想。】
他看向眼前完好无损的族地。
看向周围一张张鲜活的脸,最后目光落在眼眶微红的孙女身上。
她还活著。
他们都活著。
霜月城,也还在。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青衫磊落的北境之主。
“陆大人……大恩……”
南宫勖声音低沉,朝著观月居方向,深深一揖。
这时,南宫星若已经平復了心绪,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眉头微微蹙起。
“外公。”
她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急切,
“陆前辈呢?姜姐姐……和雪儿呢?他们……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
南宫勖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没有。”
“自醒来后,我便没有见到陆大人和姜仙子、林雪小仙子的身影。”
南宫勖的回答让南宫星若的心一沉。
不告而別?
这个可能性像刀子,扎进她的心口。
比面对雾主时,更让她无措。
“陆前辈……”她低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颤意。
她忽然意识到,比起城毁人亡,她更怕的是再也看不到那袭青衫。
再也听不到那声温和的“星若”。
他来了,解决了天大的麻烦,然后就可以走了。
观月居只是暂居,他从来都不属於这里,也不属於她。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困难。
喜悦还没站稳,就被另一种窒息的失落攥紧。
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谢他,没来得及……再多看他几眼。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
她抬头,望向观月居的方向。
那片静謐的院落,此刻在她眼中空茫得令人心慌。
陆前辈,你在哪里?
別走。
求你,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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