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就已经候在午门外。
可今儿个,气氛格外诡异。
没人交头接耳,连咳嗽都压得低低的,
一双双眼睛不是偷瞄著脸色铁青、闭目养神的柳承宗,
就是往那空荡荡的御道尽头瞟。
为啥?
宫里早就透出风了——今日朝会,那位搅得满城风雨的夜凰夫人,要奉旨上殿!
不是后宫干政,是正经八百的“献治国策”,陛下特许,垂帘听奏!
我的个乖乖!
一个商贾女子,还是“死而復生”的前皇后,
要站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们面前,指点江山?
这唱的是哪一出?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响起,百官连忙整肃衣冠,按品级鱼贯入殿。
金鑾殿上,九龙御座空悬。
南宫燁並未像往常一样端坐其上,而是在御座旁设了一张稍小的龙椅,
脸色依旧苍白,披著件玄色大氅,半靠在那里,眼神深不见底。
而更让所有人瞳孔地震的是——
御座前方,九级玉阶之下,不知何时,竟设了一道珠帘!
薄如蝉翼的明珠串成的帘子,从殿梁垂下,隱约隔出一方空间。
帘后设有一席一案,此刻尚空无一人。
垂帘!
真给她设了垂帘!
百官心头巨震,垂首站班时,眼角余光却都死死钉在那道珠帘上。
“宣——江南夜凰夫人,上殿覲见!”
珠帘微动。
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疾不徐,自侧殿步入,
穿过百官列队的中央通道,径直走向那道珠帘。
还是那身標誌性的红衣,却比宫宴时更显庄重,
少了些绣凤描金的华丽,多了几分简练。
墨发依旧用一根素银簪綰著,未施过多粉黛,
可那张脸一露出来,整个金鑾殿都仿佛亮了几分。
不是娇柔,是清冷如雪山明月;
不是怯懦,是沉稳如古井深潭。
她目不斜视,仿佛感受不到两侧那数百道或震惊、或审视、或忌惮、或好奇的目光。
行至珠帘前,她停下脚步,面向御座方向,依著外命妇的礼节,稳稳一福。
“民女夜凰,奉詔覲见陛下。”
声音清越,不高不低,正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宫燁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著珠帘后那道朦朧却熟悉的身影,喉咙发乾,半晌才道:“免礼。赐座。”
“谢陛下。”
夜凰起身,撩开珠帘,坦然入內,在案后坐下。
身姿挺拔,背脊笔直如松。
珠帘晃荡,將她绝美的面容切割成朦朧的光影,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仪。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柳承宗站在文官首位,低垂的眼皮下,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来。
他袖中的拳头死死攥著,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南宫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开口道:
“夜凰夫人於江南经营有道,见识广博。
朕闻你有安民富国之策,今日特许你於帘后陈奏。
诸位爱卿,亦可参详。”
来了!
百官精神一凛。
夜凰微微頷首,並未起身,清冷的声音透过珠帘,清晰传出:
“陛下,诸位大人。
民女久在江南,见民生之多艰,亦窥朝廷政令施行之弊。
今日冒昧,有三条浅见,或可裨补时闕,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斧正。”
她顿了顿,第一句话,就如惊雷炸响:
“其一,民女以为,当立即审计近五年,
全国各军镇、卫所之军餉发放明细、粮草器械採买帐目。
尤其北境、西南边防重地,
需派户部、兵部、都察院三司专员,
会同廉洁將官,实地盘查核验。”
哗——!
朝堂瞬间骚动!
审计军餉?!
还是近五年的!这、这是要掀军队的底裤啊!
谁不知道这里头水最深,猫腻最多?
尤其是北境……那可是柳家势力盘根错节之地!
柳承宗猛地抬头,老眼死死盯向珠帘,
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黑中透紫!
夜凰的声音却平稳依旧,继续道:
“近年来边境屡有摩擦,將士用命,朝廷倾力供养。
然民女於江南,却闻有军餉拖欠、以次充好,甚至冒领空餉之传闻。
长此以往,必伤將士之心,损国防之本。
审计核查,一为肃贪,二为安军心,三为……正国库之源。”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最后那句“正国库之源”,更是直接暗示有人从军餉里掏空了国库!
不等眾人消化,第二道惊雷接踵而至:
“其二,民女奏请,重开江南杭州、明州、泉州三处市舶司,
允许民间海商,经核准后,依律纳税,参与海外贸易。
打破目前由少数皇商、官商把持之专营局面。”
轰——!
这一下,连不少中立派官员都变了脸色!
市舶司!海外贸易!
那是多大的利润!
如今基本被柳家及其附庸牢牢捏在手里,旁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打破专营?
这是要直接砍柳家的钱袋子,断他们的命根子啊!
柳承宗身子晃了晃,若非旁边官员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夜凰恍若未觉,声音冷静地分析:“海贸之利,十倍于田亩。
然专营之弊,在於垄断抬价,损民利己;
更在於私下勾结,偷逃税款,走私禁物。
重开市舶司,广纳良商,公平竞爭,朝廷可增收关税,
民间可得实惠,商路可更繁荣,亦可杜绝走私之患。
此为利国利民之策。”
利国利民?这是要柳家的命!
还没完!
夜凰的声音陡然转冷,拋出第三条,也是最狠的一条:
“其三,民女恳请陛下,下令彻查景和六年以来,各地重大灾荒之賑灾粮款发放情况。
包括但不限於江南水患、陇西大旱、胶东雪灾等。
需详细核查朝廷拨付数额、
地方接收记录、实际发放到灾民手中的钱粮数目,
以及……各级经手官员,有无剋扣、贪墨、中饱私囊之行径!”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前两条是砍柳家的手脚,这一条,就是拿著烧红的烙铁,直接往柳家心窝子里捅!
还要翻来覆去地搅!
谁不知道,这些年但凡有大灾,
负责统筹调拨、或者地方上经手賑灾的,十有七八都和柳家脱不了干係!
这里头的油水,比军餉和海贸只多不少!
彻查賑灾粮款?
这是要把柳家及其党羽,过去那些年靠天灾人祸吸的血,一口全给呕出来!
还要把他们的皮,一层层扒下来示眾!
“妖……妖女妄言!”
柳承宗再也忍不住,猛地出列,
手指颤抖地指著珠帘,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尖锐变形,
“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介妇人信口雌黄!
审计军餉,动摇军心!
重开市舶,扰乱商政!
核查賑灾,寒了百官为民之心!
你……你分明是包藏祸心,欲乱我朝纲!
陛下!此女之言,绝不可听!”
他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扭曲。
珠帘之后,夜凰轻轻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晃动的珠串,
落在了柳承宗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上。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却带著一种冰冷的嘲讽。
“柳相何必动怒?”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著点疑惑:
“民女所言三条,一为强军,二为富民,三为安民。
桩桩件件,皆是为国为民。
柳相身为宰辅,理当欣慰赞同才是。如此激烈反对……”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
“莫非是……这三条,哪一条不小心,戳中了柳相,或者柳相门生故旧的……痛处?”
噗——!
柳承宗喉咙一甜,一股腥气直衝上来,
他死死忍住,眼前却已阵阵发黑。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红衣女子,这隔著珠帘的三刀,砍得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这哪是献策?
这是明晃晃的战书!
是朝著柳家,发动了最致命、最彻底的进攻!
而御座旁,南宫燁看著珠帘后那道朦朧却挺直的身影,
看著她三言两语,就將权倾朝野的柳相逼得方寸大乱、险些吐血。
他苍白的手指,缓缓握紧了龙椅的扶手。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如同沸水翻腾。
有震惊於她的锋芒与胆魄。
有刺痛於她如此公开、如此决绝地与过去划清界限。
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冰冷的快意。
他看著柳承宗那张灰败绝望的老脸,
看著朝堂上柳党官员们惊慌失措的表情。
忽然觉得,这沉闷了太久、被柳家阴影笼罩了太久的朝堂……
终於,吹进了一丝带著血腥味的、凌厉的风。
而这风,是她带来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殿中所有窃窃私语:
“夜凰夫人所陈三策,事关重大。
著內阁、六部,三日內详议,拿出章程,再行决断。”
他没有立刻採纳,也没有驳回。
而是將球,踢给了整个官僚体系。
但这態度本身,已足够说明一切。
柳承宗踉蹌一步,瘫软般被同僚扶住,看向珠帘的眼神,已是一片死寂的怨毒。
而珠帘之后。
夜凰微微垂眸。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第一回合,朝堂交锋。
柳相,这三刀,滋味如何?
这,只是开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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