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的抄没,持续了整整三日。
金银细软、古董字画、田產地契……
一车车从那个曾经显赫无比的府邸中运出,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其数量之巨,品类之繁,持续衝击著京城百姓的神经,
也彻底坐实了柳家“国之巨蠹”的恶名。
街头巷尾的议论从最初的惊骇,
逐渐变成了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嘆息——
原来,他们头顶的天,曾经被这样一群蛀虫蛀蚀得千疮百孔。
柳承宗在抄家当日傍晚,於昏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遗言,没有懺悔,只有一双至死不曾完全闭合的、
浑浊而空洞的眼睛,仿佛还在不甘地凝视著那已然崩塌的荣华。
曾经权倾朝野的柳相,最终以罪民之身,草草收敛,
葬入乱坟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柳府男丁,凡成年者,皆下狱待审,
依据罪行轻重,等待他们的將是流放、苦役或刑场。
女眷与未成年子弟,则被没入官奴,发往各处。
昔日煊赫的柳氏一族,
转瞬烟消云散,
徒留京城茶余饭后一声感慨,或是一口唾弃。
四月初八,午后。
柳府的封条已然贴上,喧囂散尽,
只余一座空旷、死寂、瀰漫著散不尽陈腐与绝望气息的巨大宅邸。
大多数人都已远离这个不祥之地,
连鸟雀似乎都不愿在它的檐角多做停留。
沈清辞却再次来到了这里。
她没有带锦书,只让李公公远远守在府外。
独自一人,穿过抄家后更显破败零落的庭院,
踏过被翻得乱七八糟、沾染著污跡的甬道,
重新走进了柳承宗的书房。
这里被搜颳得更为彻底,连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大案都已被抬走,
只剩下地上几道深刻的拖痕。
博古架空空如也,墙壁上留著悬掛字画后的淡淡印痕。
空气里飘散著灰尘、旧纸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属於败落权贵的颓丧气味。
她的目標很明確,径直走向那个昨日发现母亲玉佩的、已被破坏的暗格角落。
昨日匆匆,她只取走了玉佩。
但李公公事后提醒,这种老狐狸的暗格,往往不止一层。
她蹲下身,不顾满地狼藉,仔细地检查著暗格內壁和周围的木质结构。
指尖一寸寸拂过粗糙的木茬和灰尘,感受著可能的细微不同。
终於,在暗格底板靠近后方转角处,
她摸到了一条比头髮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
与木板本身的纹理走向略有差异。
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她取出隨身携带的一根细长银簪,
小心地插入缝隙,轻轻撬动。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暗格那看似完整的底板,竟悄然向內滑开了一寸,
露出下方一个更小、更深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铁盒。
铁盒没有锁,只是扣著。
她取出铁盒,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发黄起毛的纸。
以及,一枚非金非玉、似石似骨、
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漆黑、
触手冰凉、形状不规则的……令牌?或者说,信物?
沈清辞先展开那张纸。
纸上字跡潦草,力透纸背,
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甚至带著某种癲狂的意味。
內容很短:
“若事有不谐,柳氏倾覆,持此令往西岭『幽泉涧』,
寻『鬼医』,或可绝处逢生,以待天时。慎之!慎之!”
落款只有一个字,是柳承宗的私章印文——“宗”。
西岭?幽泉涧?鬼医?
沈清辞眸光一凝。柳承宗果然还藏著后手!
这枚黑色令牌,就是通往这条后路的信物。
西岭本就是“朱顏歿”的源头,柳家与西岭有勾结早已证实。
这“鬼医”想必是西岭极厉害、也极隱秘的人物,
或许是柳家在西岭的最大倚仗或合作者。
柳承宗將这东西藏得如此之深,连柳承明可能都不知道,
是留给他自己,还是留给柳家最后的血脉?
她拿起那枚黑色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寒气透骨。
令牌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阴刻著一个极其繁复古怪的图案,
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
又像是密麻麻的虫蛇纠缠,透著一种邪异不祥的气息。
这绝不是中原之物。
她將令牌和纸条重新放入铁盒,收起。
这意外的发现,或许將来有用。
站起身,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充斥著阴谋与毁灭气息的书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玄色的、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
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那里。
南宫燁。
他没有穿龙袍,
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
玉冠束髮,脸上少了前几日的苍白,
却多了更深沉的倦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他独自一人,连玄影都没带。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清辞没想到他会来这里,更没想到会这样单独碰面。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著铁盒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南宫燁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中的铁盒上,
隨即移开,缓缓扫过这满室狼藉,
最后,重新定格在她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著太多东西:愧疚、痛楚、探究、审视,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近乎卑微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却在这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药味。
两人之间,隔著血海深仇,
隔著冷宫的大火与绝望,
隔著太极殿上那杯“敬死期”的酒,
隔著太多无法弥补的裂痕与伤害。
但此刻,在这仇敌崩塌的废墟之上,
没有珠帘,没有百官,没有身份地位的悬殊。
只有他们两个人。
第一次,近乎平等的,对视。
“你在这里。”
南宫燁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再刻意维持帝王的威严,反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看向她手中的铁盒。
“一些……旧物。”沈清辞没有多说,將铁盒收入袖中。
南宫燁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这空荡破败的书房,
低声道:“柳家……倒了。”
“罪有应得。”沈清辞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是。”南宫燁承认,他看著她,眼神复杂,“清辞……谢谢你。”
沈清辞眉梢微动,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说“谢谢”,
但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陛下谢我什么?
谢我帮您扳倒了权倾朝野、尾大不掉的权臣?
还是谢我……让您看清了枕边人的真面目?”
南宫燁被她话中的讽刺刺得胸口一痛,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
想道歉,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最终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清冷绝艷、
却再无半分当年温婉怯懦的脸上,
“我只是……很想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近乎破碎的坦诚。
不再是帝王对臣妾的宣告,
而是一个男人,对失去爱人、
伤害骨肉后,迟来的、无力的懺悔。
沈清辞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荒芜的庭院。
“陛下的思念,还是留给该给的人吧。”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民女如今,只是夜凰。”
南宫燁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什么,手伸到一半,却又颓然放下。
他知道,那道无形的鸿沟,太深,太宽了。
不是几句懺悔和思念就能跨越的。
“宝儿……他很好。”
他换了个话题,眼中终於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他很聪明,也很像你。”
提到宝儿,沈清辞的眼神才略微柔和了半分,但语气依旧疏离:“他是我的儿子。”
“也是朕的儿子。”南宫燁忍不住强调,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委屈?
沈清辞终於转过头,正视著他,眼神清冽如寒泉:
“陛下,宝儿的身份,已经確认。
但有些事,不会改变。
您废后的旨意是真的,沈家被抄是真的,
冷宫的日子是真的,我险些死在火海、宝儿险些被害也是真的。”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是沈清辞了。至少,不是您认识的那个沈清辞。”
“所以,陛下不必再说这些。”她微微頷首,算是行礼,“若无事,民女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向书房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南宫燁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却握得很紧,带著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
沈清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陛下,请自重。”
南宫燁没有鬆手,他看著她挺直却决绝的背影,
声音嘶哑,带著最后一丝挣扎:
“清辞……我们之间……真的……再无可能了吗?”
沈清辞静立片刻,
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將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她转过身,最后一次,与他平视。
那双曾经盛满爱慕与依赖的眸子,
如今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和洞悉一切的漠然。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刺入他最后的希冀: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们之间,早在当年您写下废后詔书的那一刻……”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最后几个字:
“就已经结束了。”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停留,
决然转身,红色的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渐亮的日光中。
只留下南宫燁,独自站在空旷、破败、充满尘埃的书房中央,
保持著伸手的姿势,许久,许久。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她手腕肌肤的一丝微凉。
而心口,却像被那最后一句话,彻底掏空,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失去”的剧痛。
他知道。
她说的,是对的。
有些错,无法弥补。
有些人,一旦转身,就是永远。
窗外,暮色渐起,將这座罪恶府邸的废墟,
连同他孤寂的身影,一同吞噬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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