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再次推开实验室的门。
墙上的照片和资料还在。电脑还在,一切跟昨晚他离开时一样,连他碰过的那几个文件夹的位置都没变。
白言不怕他回来。
甚至可能希望他回来。
苏晨没有再去碰那些资料。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像第一次进入这间实验室一样重新审视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
实验室最里面的墙上,有一扇被铁皮柜挡住了大半的小门。
昨晚他注意到了这扇门,但当时时间紧,他把精力全放在了电脑和墙上的资料上。现在重新看——门很旧,漆剥得只剩一层底灰,把手上积了厚厚一层氧化的铜绿。
但门缝周围的灰尘有被擦动过的痕跡。
不是自然磨损,是有人定期出入造成的。灰尘在门框两侧形成了清晰的弧线,像一把反覆开合的扇子在地面上划出的轨跡。
苏晨走过去,一只手撑住铁皮柜的侧面,用肩膀把它从门前顶了开去。肋骨传来一声闷痛,他咬住了牙,没出声。铁皮柜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迴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他拉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
阴冷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著一股很浓的潮气,混著消毒水和石灰的味道。苏晨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打下去——楼梯不长,水泥台阶上有明显的鞋印痕跡,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地走过。大概往下两层楼的高度,就到了一个平台。
平台上有一扇防爆门。
门是半开的。
苏晨沿著台阶走下去。每一步脚落在水泥地上都发出沉闷的迴响,像是心跳声被放大了。他伸手推门,防爆门很沉,至少有三四百斤的分量,但铰链上了油,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门开了。
苏晨停在了原地。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旷到他手机手电筒的光根本照不到对面的墙壁,光柱射出去就被黑暗吞掉了。
他第一反应是——防空洞。
学院的老校区建於六七十年代,那个时期的公共建筑下面挖防空洞是標准操作。苏晨上学的时候就听老教员提过,说老校区地底下有一套完整的防空工事,后来荒废了,入口全被封死了。
但眼前这个防空洞,显然没有被荒废。
它被人大规模改造过了。
通道四通八达,主干道宽得能开一辆小货车。两边的墙壁被重新粉刷过,刷的是那种灰白色的防水涂料,表面平整光滑。日光灯管安装得整整齐齐,固定在天花板的金属线槽里,有几盏还亮著,发出惨白的光,把通道照得像是医院的地下停尸房。
电线是新的。墙漆是新的。连脚下的地面都重新浇了一层水泥,平整得像刚交付的毛坯房。
这工程量不小。
苏晨沿著主通道往前走。他关掉了手电筒——日光灯的光足够照明,而且手电筒会让他变成黑暗中唯一的靶子。他贴著墙壁行走,儘量让脚步放轻。地下空间的安静有一种物理性的压迫感,空气几乎是凝固的,他能听到自己每一次呼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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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两边分布著一个个独立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厚重的铁门,铁门上焊著编號——01,02,03——用白色油漆刷的,字体规规矩矩,像工厂的车间编號。
苏晨推开了01號房间的门。
里面没开灯。他手电筒一照——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那间房间被布置成了一个犯罪现场的微缩模型。
地上有假人。硅胶材质的,四肢摊开仰躺著,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衬衫前襟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血跡”从假人的颈部蔓延到地面上,形成了一大片不规则的暗色扩散区——顏色、乾涸程度、边缘的渗透层次,完全模擬了真实血液的凝固过程。
墙上有“弹孔”。三个,呈三角形分布,孔径和深度精確到了毫米级別,孔壁內还填充了类似混凝土碎屑的材料来模擬贯穿效果。
桌上散落著“证物”——一把带血的刀,刀刃上粘著几根纤维;一个打开的钱包,里面有假身份证和几张面额不等的现金;几根头髮丝被装在透明的自封袋里,旁边放著一支標註了提取时间的记號笔。
整个场景精细到了变態的程度。
苏晨是道具师出身,他太清楚搭建一个高仿真犯罪场景需要多少专业知识和多少工时了。这间房间的布置水平,不输给他当年为刑侦教学片搭建的任何一个实景。甚至更好。因为这间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真实”。
他推开了02號房间。
密室杀人。门窗全部从內部反锁,“死者”倒在房间正中央,颈部有一道极细的勒痕。房间角落里摆著一张操作台,檯面上放著几种不同材质的绳索、鱼线和锁具,旁边贴著一张手绘的机关设计图——那个机关的功能是,让凶手在外部完成锁闭动作的同时,消除所有进出痕跡。
03號房间。纵火灭口。“尸体”被烧得焦黑,躺在一堆碳化的家具残骸中间。墙上贴著一张教学图示:如何控制过火面积,如何引导火势方向,如何让火灾看起来像是意外短路而非人为纵火。连哪种助燃剂被烧后残留物最少、最难被消防鑑定检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04號房间。投毒。桌上摆著十几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上贴著標籤——苏晨凑近看了一眼標籤上的名字,认出了至少三种列入管制名录的剧毒化合物。瓶子旁边有一本摊开的笔记,记录著不同毒物的“起效时间、致死剂量与常规毒检的检出盲区”。
05號……
06號……
苏晨一间间看过去,每个房间都是一个不同的犯罪场景。被布置的“死者”的死状做了详细的分类——机械性窒息、锐器伤、钝器伤、高坠、溺水、中毒、电击——几乎涵盖了刑侦教科书里所有的死亡方式。而且每种方式都不止一个场景,而是配备了多种变体,从“最简方案”到“复杂方案”依次排列,像是一套分了难度等级的考试题库。
苏晨把最后一扇门关上,站在通道正中间。
日光灯白惨惨地照著他,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贴在墙上。
这不是防空洞。
这是一个犯罪训练场。
白言用这个地方来培训他的“候选人”。让他们在这些高仿真的犯罪场景里反覆演练,从认知到操作,从理论到实践,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磨,直到他们闭著眼睛都能完成一场不留痕跡的谋杀。直到他们的作案手法足够纯熟,能够通过那个叫“扑克牌”的组织的“考核”。
苏晨想起了张涛。
那个死在杂物间里的学生。白言用极其精密的物理机关杀了他,手法乾净到连法医都差点看走眼。当时他觉得那个机关设计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件被反覆打磨过的作品。
现在他知道了——那就是“作品”。
是在这个地方、在这些房间里,一次又一次地搭建、拆解、优化、再搭建、再拆解,用无数次的实操打磨出来的。
还有周小雨。模仿他剧本的犯罪场景,那些花瓣和树枝的精確摆放,每一片花瓣的角度、每一根树枝的弯折方向都与他的剧本描写完全一致——那种变態级別的精確度,不是对著剧本看两遍就能做到的。凶手一定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反覆排练过,可能十次,可能二十次,直到肌肉形成了记忆。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又冷又潮,灌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冰水。他肋骨那个位置又开始抽疼了,但他没有去按——疼痛反而让他头脑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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