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扩军
正月初六,南乡县太守府。
屋檐下的冰稜子被日头晒化了,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一张桑皮纸铺在案几正中,纸张边缘有些捲曲。
李智云手里捏著一块铜镇纸,指腹在铜兽头上摩挲著,视线则落在那张纸上。
这是一幅画,绘著一座由两千多颗人头堆砌而成的“塔”。
画工並不精细,显然是军中的隨军文吏匆忙间勾勒出来的。
最底下的一圈人头面目狰狞,层层叠叠地往上堆,直到最顶端。
“这是孙华让人送来的?”李智云放下镇纸。
堂下站著的信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上皮甲还没卸,满身尘土味。
这一路换马不换人,跑得嘴唇都乾裂起皮了。
“回国公。”信使叉手行礼,声音沙哑,“孙將军说了,既然要立规矩,那就得立个大的,张家寨两千三百七十五个土匪,除了几个不到车轮高的娃娃,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他又指了指那画的最顶端:“这是张献的脑袋,孙將军特意让人把他摆在最高处,说是让他往南边多看看。”
“看来孙华是杀顺手了。”
李智云轻笑一声,伸手將那幅画卷了起来,隨手扔进一旁的竹篓里。
“除此之外呢?他有没有说什么別的话?”
“有。”
信使神色一凛,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信筒,双手呈上:“张献临死前说朱粲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孙將军拿不准这话是真是假,特意让小人加急送来,请国公定夺。”
一旁的褚遂良接过信筒,拆开火漆,取出里面的绢帛递给李智云。
李智云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跡潦草狂放,確实是孙华亲笔。
“张献这种人死到临头说的话,多半是为了保命胡诌的。”李智云將绢帛拍在案上,“朱粲打不下南阳,在荆襄一带被王世充和萧铣夹在中间,日子也不好过,哪有閒工夫大冬天跑来钻山沟?”
“不过兵法虚实,不可不防,万一朱粲真的发了疯,均阳就是咱们的南大门,若是丟了均阳,咱们在南乡就成了瓮中之鱉。”
李智云抬起头,看向那名信使说道:“你回去告诉孙华,让他別急著回来领赏。”
“给他留两千人在均阳县驻扎,一边招兵一边將张家寨修一修,若是朱粲真来了,只要他能顶住半个月,我就给他记首功。
“诺!”信使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看著信使消失在门口,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褚遂良才开口道:“国公,这幅京观图虽然看著渗人,但这效果可是立竿见影,今早刚开城门,咱们这就热闹得不行。”
说完,他拍了拍手。
两名书吏抬著一个大竹筐走了进来,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简牘和布帛,甚至还有几块写著字的木板。
“都是什么?”李智云问。
“降书。”
褚遂良隨手抓起一把,哗啦啦地扔回筐里:“郧乡、安福,还有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坞堡主,都派人送来了降表,內乡离得远些,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之前咱们发檄文,那帮人还都在观望,可孙华这一把火烧了张家寨,又筑了这么个京观,把那帮墙头草的胆子都给嚇破了。”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那个竹筐前,隨手翻检了几下。
有的降书是用上好绢帛写的,辞藻华丽,满篇的歌功颂德,有的则是用粗糙的麻纸,字跡歪歪扭扭,只求楚国公高抬贵手,別去烧他们的寨子。
“这就是势啊。”
李智云將一份降书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灰尘:“均阳一破,浙阳郡內就再也没人敢抗命了,这倒是省了我们不少脚力。”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保运抱著厚厚一摞帐册,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这几日南乡县迅速扩充,他忙得连鬍子都没时间刮,下巴上全是青色胡茬。
“国公!国公!”
刘保运把帐册往案几上一堆,气喘吁吁地说道:“不能再招了!真的不能再招了!”
“怎么了?”李智云走回胡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人太多了!”刘保运苦著脸,翻开一本册子指给李智云看,“这几天各县送来的降卒,还有那帮子看见咱们发粮发钱跑来投军的青壮,加起来都快要把校场挤爆了!”
“下官刚才和兵曹的人核算了一下,哪怕不算那些老弱病残,咱们现在的兵力也已经破了一万大关!这可是一万张嘴啊!咱们从关中带出来的粮食虽然不少,但也经不住这么吃。再这么下去,不出两个月,咱们就得去喝西北风!”
一旁的褚遂良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这一万人里,只有小部分是咱们从关中带出来的老底子。剩下这七八千人成分太杂了,若是真打起仗来,这帮人怕是一触即溃,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不过下官核查降书时留意到,其间有几家坞堡送来的不过是些陈年粟米,甚至掺了糠麩,降表却写得天花乱坠。”
“记下来。”李智云头也没回,“等整编完毕,让竇琮带这些人的部曲作为第一批辅兵,去重修武关道最险的那段栈道,既然粮食金贵,力气总是不缺的。”
刘保运闻言,快速在帐册边角记下几笔,脸色稍霽。
李智云放下茶盏,看著面前这两位心腹。
兵力暴涨带来的这种虚胖,他自然心里有数。
在这个乱世,兵不在多而在於精,带著一群乌合之眾打仗,那是取死之道。
“粮食的事情不必太担心。”
李智云指了指那筐降书:“降都降了,那就让他们出点血,派信使告诉这些人,我保他们平安,他们就得管我大军的饭,谁要是敢哭穷,就让孙华带人去他家库房里数数。”
刘保运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若是这样,那倒是能撑一阵子。”
“至於兵源太杂的问题————”
李智云放下茶盏,说道:“还是老样子,从明日起全军整编。”
“怎么整?”褚遂良问。
“打散了,揉碎了,不让那些降卒和新兵抱团,把他们全给我拆开,每一什,必须要有两名关中老卒当什长和伍长,剩下八个人,填进去四个降卒,四个新兵。”
“老卒都懂我的规矩,知道怎么练其他人。”
“另外,军法官给我盯紧了。谁要是敢在城里调戏妇女、抢夺財物,不用上报,直接斩首示眾。”
这种以老带新的法子简单粗暴,在短时间內是最有效的。
关中老卒是李智云的基本盘,只要这一把沙子掺进去,这锅夹生饭就能慢慢煮熟。
到时候等上元节一过,就该开始往內乡转移了。
褚遂良与刘保运领命而去,堂內重归安静。
“朱粲————”
李智云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手指微微用力,那根竹籤发出一声轻响,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你的骨头,最好比这东西硬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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