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內乡
正月十一,南乡县。
来自大兴的信使踩著最后一抹残雪衝进了县衙。
这信使並非寻常的兵部驛卒,而是李渊身边的亲卫千牛备身,名叫李道宗。
李道宗是李渊的侄子,李智云是堂兄,由他来送信,足见李渊的重视程度。
正堂內,李智云坐在胡床上,手里拿著一份黄绢写就的敕令,上面是李渊亲笔。
“阿耶倒是大方。”
李智云看完最后一行,將敕令递给一旁的褚亮。
敕令的內容很简单,晋封李智云为山南道行军大总管,节制上洛、淅阳、南阳、西城、房陵等郡军事,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四个字一便宜行事。
这就意味著在秦岭以南,李智云想怎么打仗,不必事事向西京请示。
褚亮双手接过敕令,大致看了一遍:“唐王这是把半个南方的身家性命都压在您身上了,有了这道手书,咱们在淅阳郡招兵买马、征粮纳税,便是名正言顺了。”
李道宗此时缓过一口气,喝了口热茶,插话道:“五郎,临行前唐王特意嘱附,南阳盆地乃是中原入襄阳的咽喉,万不可让朱粲坐大,更不能让那吃人魔头北上惊扰关中。”
李智云笑了笑,对李道宗拱手道:“堂兄一路辛苦,就请你回去告诉阿耶,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出半年,我让他看到朱粲的脑袋。”
送走李道宗后,李智云收敛笑意。
他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內乡上。
“淅阳郡下辖的六个县都插上了咱们的旗子,唯独这內乡县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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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实古怪。”
褚亮站在他身后,皱著眉头分析道:“咱们在均阳筑京观,威势已成,按理说內乡县令范文超只要不是傻子,早就该派人来纳降了。”
“可这几日,咱们派去的斥候只能在城外转悠,说是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城头上也没掛免战牌,倒像是在等著谁。”
“等著谁?等朱粲?”李智云冷哼一声,“还是觉得自己脖子硬,能挡住咱们的刀?”
这时候,侯君集推门而入。
他没穿甲冑,而是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头上裹著一块黑头巾鞋。
如果不仔细看,活脱脱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
“国公。”侯君集叉手行礼。
“准备好了?”李智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早就准备好了。”侯君集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路引,“我现在是运来商號的伙计,专门倒腾关中的井盐。这年头盐比命金贵,只要手里有这玩意儿,別说是內乡县,就是朱粲的大营我也能混进去转两圈。”
“別大意。”
李智云帮他正了正那块头巾,把露出来的一缕头髮塞进去:“內乡情况不明,我要你进去摸清楚三件事。第一,范文超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第二,城里有多少兵,粮草存在哪;第三,若是真要打,哪里是软肋。”
“明白。”
侯君集收起那一脸嬉笑,正色道:“只要给我三天,我就把內乡翻个底朝天。”
“去吧,把那个钻山豹带上,让他在外面接应你。”
侯君集领命而去。
待他走后,李智云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褚遂良:“武的派出去了,文的也不能閒著。登善,你替我给內乡那几个大户写几封信。”
褚遂良走到案几前铺开纸笔:“怎么写?劝降?”
“不,劝降太掉价。”
“就写感谢他们暗中送来的诚意,说我很满意,许诺进城之后保全他们的家產,还可以让他们在县衙里谋个差事。写完之后不要派正经信使,找几个当地的猎户或者是行脚僧,偷偷送进那几家大户的门缝里。”
褚遂良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妙啊!范文超之所以还没降,多半是还捏著那几个大户当筹码。这信一旦送进去,不管那些大户有没有私通咱们,范文超心里都会扎进一根刺。这根刺若是扎深了,內乡这块铁板自己就得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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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內乡县。
城门口排著长队,几十个衣衫襤褸的流民正眼巴巴地望著城门洞,希望能进去討口饭吃,但守门的士卒一个个凶神恶煞,长枪时不时往人群里乱戳,驱赶著靠得太近的人。
“滚滚滚!县尊有令,流民一律不许入城!”
一位什长模样的兵卒踹翻了一个试图往里钻的老汉,嘴里骂骂咧咧。
侯君集牵著一匹瘦得皮包骨头的骡子,骡背上驮著两个筐子,上面盖著油布。
他混在进城的商队后面,整个人缩著脖子,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轮到他时,那什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个筐子上。
“干什么的?筐里装的啥?”
“小的是贩盐的。”
侯君集满脸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那什长的手里。
铜钱入手,那什长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
“盐?”什长掀开油布一角,伸出手指蘸了点尝了尝。
確实是咸的,虽然杂质多了点,但在这个世道已经是好东西了。
“进去吧,老实点別惹事。”什长挥了挥手。
侯君集连连哈腰,牵著骡子进了城。
一进城门,那种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街道上行人稀少,两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偶尔有几个开门的,也是门板半掩,巡逻兵丁比寻常县城多了两倍不止。
而且看那架势,不像是在防贼,倒像是在防著城里的百姓造反。
侯君集没有急著去客栈,牵著骡子在城里转悠。
他这身贩盐打扮就是最好的掩护,谁也不会怀疑一个想要高价卖盐的小商贩,会在大街小巷里乱窜。
一直溜达到傍晚,装模作样卖了点盐出去,侯君集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
他在大堂里要了一碗浑酒,两个胡饼,一边嚼著,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人的閒聊。
客栈里没几个人,角落里坐著两个行脚商,正压著声音说话。
“城东的刘员外昨晚被县尊抓进大牢了。”
“因为啥?刘员外不是跟县尊是儿女亲家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通匪。”
“通匪?通南乡的唐军?”
“嘘!小声点!我听我在县衙当差的表弟说,是从刘家搜出了一封信,还是那楚国公亲笔写的——”
侯君集听到这里,低头喝了口酒。
这多半是国公的布置了。
就在这时,客栈远远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紧接著是一阵喝骂声。
“让开!都让开!再看戳瞎你们的狗眼!”
侯君集放下酒碗,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街道上驶过三辆大车,车上蒙著黑布,裹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不是县衙差役,而是一群满脸横肉的汉子。
这群人的打扮不像是官军。
他们的皮甲各式各样,有的甚至还掛著不知名的骨饰,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侯君集心中一动,这些莫非是朱粲的人?
那三辆大车並没有往县衙正门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巷子。
侯君集扔下几枚铜钱在桌上,抓起放在一旁的斗笠戴在头上,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客栈。
此时天色已黑,街道上空无一人。
侯君集贴著墙根一路潜行,很快就摸到了县衙后巷的一处高墙外。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確认无人后,脚尖在墙壁上蹬了两下,双手顺势攀住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后院里灯火通明。
那三辆大车停在院子正中,几个僕役正在往下搬东西。
黑布被掀开,露出了里面东西。
侯君集眯起眼睛,借著灯笼光亮仔细辨认。
那是肉乾,一筐又一筐暗红色的肉乾。
侯君集胃里一阵翻腾,强忍著噁心继续看。
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的中年人从迴廊里匆匆走出来,正是內乡县令范文超,他身后没带隨从,反倒是满脸堆笑地迎向那群赶车的汉子。
领头的独眼汉子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范文超的肩膀,那丝毫没有对朝廷命官的敬畏。
“范县令,这是我家大王赏你的。”
“大王说了,只要你把內乡这道门看好了,以后这种福肉管够。”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范文超一边擦汗,一边拱手:“请帮下官转告朱大王,范某虽然兵微將寡,但这內乡城墙高池深,那李智云想要进来没那么容易,而且城里那几个心向唐军的大户,已经被我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独眼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扔给范文超,说道:“这是大王的军令,过几日会有三千精兵过来协防,你提前把营房腾出来,要是出了岔子,哼,你知道后果。”
范文超手忙脚乱地接住牌子,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墙头上的侯君集死死盯著那两人,將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原来如此。
这范文超並非是在观望,而是早就上了朱粲的贼船,並且还要引狼入室。
那几筐所谓的福肉,分明就是投名状。
侯君集缩回脑袋,轻手轻脚地滑下墙头。
事情比预想的要严重,如果让朱粲的三千精兵进了城,再加上內乡原本的守军,若想强攻,那就要付出数倍代价,实在是得不偿失。
必须得快了。
侯君集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他要赶紧出城,把这个消息送回南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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