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的山呼海啸,標誌著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林风没有去扶任何人。
他的视线,穿过满殿匍匐的脊樑,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著的少年天子身上。
李谅祚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在发抖。
他看著自己的国相,自己的重臣,看著那些平日里对他山呼万岁的身影,此刻却如最卑微的信徒,朝拜著另一尊神。
他被拋弃了。
被他的国家,他的臣子,被他所倚仗的一切,彻彻底底地拋弃了。
帝王的尊严被撕成碎片,扔在脚下,碾入尘埃。
怨恨,屈辱,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撑爆他的躯体。
可当他的目光,迎上林风那双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眸时,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惧。
他想起了那匪夷所思的时刻,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冰冷剑锋。
他更想起了那一番將西夏国运剖析得体无完肤的立国宏论。
他败了。
在武力上,在智谋上,在格局上,一败涂地。
“扑通”一声。
西夏国的少年天子,李谅祚,终於屈下了他高傲的膝盖,和他的臣子们一样,跪在了地上。
“朕……朕……愿听先生……教诲。”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无尽的苦涩与绝望。
至此,西夏的最高权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和平方式,完成了交接。
林风走到那张空置的龙椅前,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客气,拂袖,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隨意,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沉。
阿朱在下面看得眼睛闪闪发光,忍不住用胳膊肘顶了顶木婉清。
“婉清姐姐,你看公子,比那个什么小皇帝,威风一百倍!”
木婉清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牵起了一抹极淡,却明亮如星的弧度。
殿角,李秋水凝视著龙椅上的那个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想起了几十年前的无崖子。
那个男人,也曾这般意气风发,也曾有过经天纬地之才,妄图凭一己之力,建立不世功业。
可惜,师兄败於情,败於识人不明。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有比师兄更神鬼莫测的手段,比师兄更冷酷果决的心性,更有一种……师兄从未有过的,洞穿人心,视天下为棋盘的宏大格局。
逍遥派的未来,落在他的手里……
或许,是逍遥派百年之幸。
她心中那最后一丝爱恨情仇的芥蒂,悄然冰释。
“都起来吧。”
林风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眾人如蒙大赦,颤巍巍起身,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那道身影。
“从今日起,我说的三件事,『铸犁』、『藏锋』、『结盟』,便是西夏的最高国策,任何人,不得违背。
具体章程,由甘国相与各部主官商议擬定,三日內,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方略。”
“臣,遵旨!”甘道冲带头应道。
他已经很自然地,改了称呼。
林风的目光,转向李秋水。
“皇太妃,以后宫中之事,以及一品堂,仍由你全权掌管。我要兴庆府內,乃至整个西夏,再也听不到半点不和谐的声音。”
这既是授权,也是敕令。
李秋水心头一凛,立刻上前躬身。
“遵掌门令。”
她这一声“掌门令”,让殿內眾人又是一阵骚动。
他们这才想起,这位尊贵无比的皇太妃,从始至终,都对这白衣青年执弟子之礼。
原来,他还有另一重,连皇太妃都要俯首的身份。
眾人对林风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最后,林风的目光,落在了刚刚站起身,失魂落魄的李谅祚身上。
“至於陛下……”
李谅祚身体一僵,紧张地看著他。
林风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继续当你的皇帝。接受百官朝拜,颁布詔书,巡视疆域。你依然是西夏的主人,是这片土地的象徵。”
李谅祚愣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废黜,甚至被杀。
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保留了他的帝位。
“不过……”林风话锋一转,“你要记住,你的权力,来自西夏的强盛。做好一个皇帝该做的事,不要再想一些不该想的。”
“西夏繁荣,你的龙椅,才坐得稳。”
这番恩威並施的话,让李谅祚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明白了,这並非终结,而是新生。
即便只是一个傀儡,但能追隨在这等神人身后,或许,能看到一个自己毕生都无法企及的,强盛帝国的未来。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他深深低下头,这一次,不再是屈辱,而是一种决绝的宣誓。
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
“……遵命。”
处理完这一切,林风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对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西夏所有武学典籍,整理成册,送来。”
“召集境內所有顶尖工匠,金、石、木、巧,皆备,我有大用。”
“其余诸事,按我刚才所言,自行处置。”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李秋水。
“大事,通过皇太妃,稟报於我。”
说罢,他在满殿君臣敬畏到窒息的目光中,缓步走下御阶。
他带著一脸震撼,还没回过神来的阿朱和木婉清,扬长而去。
那姿態,不像顛覆了一个国家的政权。
更像,只是参加了一场索然无味的朝会。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紫宸殿內那凝固的空气,才终於重新开始流动。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
“国相,这……”兵部尚书独眼龙,忍不住开口。
甘道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吐尽了半生的疲惫与迷茫。
他那双老眼,此刻却燃起了灼热的光芒。
“传令下去,即刻起,封锁一切消息。今日殿上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诛九族!”
“另外,立刻擬定国书,挑选使臣!老夫……要亲自去一趟汴梁!”
……
走出皇宫的路上。
阿朱终於按捺不住,像只雀跃的百灵鸟。
“公子,公子!您也太厉害了!您怎么什么都懂呀?连他们国家有多少钱,该怎么打仗都知道!”
“书上看的。”林风隨口道。
前世为了毕业论文,他曾將宋、辽、西夏的史料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在他看来只是常识的战略分析,在这个时代,无异於降维打击。
“那我们以后就住皇宫里吗?那张龙椅坐著舒服吗?”阿朱又问。
“不舒服,太硬。”
林风摇了摇头,
“而且,人太多,太吵。”
他转头看向木婉清,发现她一直安静地跟在身旁,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亮得惊人。
“在想什么?”他柔声问道。
木婉清迎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她轻轻摇了摇头,隨即又鼓起勇气,低声说道:
“我只是在想,公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顛覆一个国家,对他而言,似乎只是隨手为之。
他的目的,绝不止於一个小小的西夏。
林风笑了。
他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
“我想做的,很简单。”
“我要在这片天下,建一座谁也无法攻破的城。”
“一座,逍遥城。”
“我要让所有我在意的人,都能在城里,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西夏,只是第一块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重量。
木婉清听著,心神俱醉。
她凝望著林风的侧脸,在灿烂的阳光下,那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她知道。
从今天起,她的世界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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