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数百名桀驁不驯的江湖梟雄,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全都匍匐在地。
他们额头紧贴著冰冷坚硬的岩石,却不敢移动分毫,生怕那轻微的摩擦声,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一指碎剑!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全部认知。
他们仰望的“剑神”,在这位白衣青年面前,脆弱得连螻蚁都算不上。
那他们自己呢?
又算得了什么?
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战慄,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风没有理会这满地颤抖的“信徒”。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棵刚刚被卓不凡当做目標的百年古松上。
“可惜了,这么好的木头。”
他惋惜的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音落下,他抬起衣袖,对著那几棵在寒风中挺立的古松,轻轻拂过。
一个简单写意的动作。
没有罡风,没有气劲,甚至没有声音。
可怖的一幕,就在这极致的静謐中上演。
那几棵足有合抱之粗,生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松,从卓不凡剑芒刚刚划过的地方开始,无声无息地开始湮灭。
不是断裂,不是崩碎。
是分解。
坚实的树干,繁茂的枝丫,碧绿的松针,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最细腻的灰白粉尘。
山风再次拂过。
那一场由古树化作的灰白之“雪”,被风捲起,飘飘扬扬,融入了漆黑的夜空。
原地,只剩下几个切口光滑如镜的树桩,安静地倒映著摇曳的火光。
“咕……咚。”
乌老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发出乾涩的声响。
碎剑,他还能用“內力通神”来勉强理解。
可这拂袖之间,古木成灰,算什么?
这是道法!是仙术!
他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倖,被这一袖,彻底拂成了飞灰。
他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林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坚硬的岩石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真仙在上!小人乌老大,愿为真仙座下走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一喊,惊醒了所有失魂落魄的人
恐惧攀升到顶点,便只剩下最卑微的崇拜。
眼前这位,是能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唯一希望!
“求真仙为我等做主!”
“我等愿奉真仙为主,攻上縹緲峰,剷除那老妖婆!”
求肯之声匯成一股山呼海啸,震彻山巔。
林风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吵闹。
他更不喜欢这群人的嘴脸。
前一刻,他们对著卓不凡山呼“剑神”,下一刻,就能把自己捧成“真仙”。
墙头草,乌合之眾。
不过,废物的价值,就在於利用。
“都起来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眾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起身,却依旧弓著身子,不敢抬头。
林风的目光落在乌老大身上。
“你们想让我,带你们去对付天山童姥?”
“是!是!”
乌老大点头如捣蒜,声音带著哭腔,『』
“那老妖婆用生死符控制我等,稍有不从,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生死符?”林风明知故问。
“是一种歹毒无比的暗器!”
旁边一个禿头岛主抢著解释。
“以酒水化成,打入体內,平时毫无异状,可一旦发作,便如万蚁噬心,奇痒难耐,恨不得將自己活活抓死!”
“哦?”林风挑眉,“这么说,你们这次大会,就是商量著怎么造反?”
“不敢说造反,”
乌老大连忙摆手,諂媚地笑道。
“我等只是想求一条活路。本来是请了卓……卓先生来主持大局,没想到,我等有眼无珠,竟不知真仙在此!这都是天意!是上天派您来解救我等!”
这马屁拍的,连旁边的阿朱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既然是求活路,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林风不置可否。
“有!有诚意!”
乌老大闻言大喜,立刻转身,对著身后几个心腹一挥手。
那几人立刻抬著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跑了过来,“扑通”一声扔在林风面前。
麻袋蠕动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
“真仙请看!”
乌老大亲自上前,一脸献媚地解开袋口。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麻袋里滚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
她穿著一身不合体的淡绿色绸衫,满是污跡。头髮散乱,小脸也脏兮兮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那不是一个孩童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能將人冻结的怨毒与冰冷。
她一出来,便死死地盯著乌老大,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嘿嘿,”乌老大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强撑著对林风笑道,“真仙,这可是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灵鷲宫山脚下抓来的!是那老妖婆座下一个小宫女!”
“我们想著,抓了她,一可以让她带路,二来,也可以让她尝尝咱们受过的苦!”
他说著,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似乎是想从这小女孩身上,找回一点被天山童姥压迫多年的尊严。
阿朱一看到这小女孩的惨状,顿时心生不忍,忍不住上前一步:“你们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孩子!”
“姑娘有所不知!”乌老大连忙解释,“灵鷲宫里没有一个好东西!別看她小,指不定有多歹毒呢!”
林风的目光,落在那小女孩身上。
天山童姥。
果然是她。
算算时间,正是她返老还童,最为虚弱的时候。
这群蠢货,真是走了狗屎运。
林风蹲下身,看著童姥。
童姥也看著他。
四目相对。
童姥的心臟,猛地一缩。
她从这个白衣青年的眼中,没有看到贪婪,没有看到欲望,更没有看到像乌老大那样的色厉內荏。
他看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平静。
一种居高临下,俯瞰螻蚁的平静。
这种眼神,让她这个活了近百年的老怪物,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惊悸。
“你叫什么名字?”林风开口问道,语气温和得像在哄邻家的小妹妹。
童姥嘴唇紧闭,只是用那双怨毒的眼睛瞪著他。
“脾气还挺大。”林风笑了,对阿朱招了招手,“阿朱,糖葫芦来。”
阿朱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从包袱里翻出一根红艷艷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整个山顶,数百人,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位刚刚还拂袖成灰的“真仙”,拿著一根糖葫芦,递到了那个小宫女面前。
这画风,未免也太诡异了。
“吃吧,甜的。”林风的语气,充满了诱哄。
童姥看著那根在她眼前晃悠的糖葫芦,气得浑身发抖。
她是谁?
她是天山童姥!逍遥派大师姐!灵鷲宫之主!
她杀的人,比这山上所有的人加起来都多!
如今,竟然被人当成三岁小儿,用一根糖葫芦羞辱!
这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的奇耻大辱!
“滚!”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苍老,怨毒冲天。
“哎,不吃就算了。”林风也不生气,隨手將糖葫芦递给了旁边眼巴巴的阿朱。
他站起身,对乌老大道:“行了,人我收下了。”
“从现在起,她是我的人。”
“能不能带路,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她是我的丫鬟,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没有说下去,但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通体冰凉,把头埋得更低。
“是是是!全凭真仙做主!”乌老大哪里敢有半句废话。
“走吧。”林风转身,对身后的王语嫣和木婉清道,“去縹緲峰。”
他说著,伸手一捞,便將地上的童姥,像拎一只小猫,单手拎了起来,夹在腋下。
童姥何曾受过这等对待,顿时气得哇哇大叫,张嘴就想去咬林风的胳膊。
林风早有防备,屈指在她身上一弹。
童姥只觉浑身一麻,瞬间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但比身体麻痹更恐怖的,是她脑海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那一弹之力,轻描淡写,却蕴含著一股她再熟悉不过,却又精纯浩瀚到让她绝望的內力!
是逍遥派的內功!
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同源真气!
不!不对!
这股真气比她的更纯粹,比无崖子的更浩瀚,甚至比她的师父逍遥子所能达到的境界,还要高出数个层次!
如果说她的內力是一条江河,那刚刚侵入她体內的这股力量,就是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汪洋!
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逍遥派的武功?
而且远超她和无崖子的境界!
这一刻,她九十六年来的所有骄傲、所有自负、所有尊严,被这一指,弹得粉碎。
她终於明白,对方用糖葫芦逗她,不是羞辱。
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他眼中,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隨意摆弄的,三岁孩童。
她只能用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林风的侧脸,那怨毒之下,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彻底的恐惧与绝望。
林风夹著她,带著三个绝色女子,就这么在数百人敬畏到窒息的目光中,当先向著下山的路走去。
他的背影从容不迫,那姿態,不像要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更像,是去赴一场预约好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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