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掀开的那一瞬间。
林书文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逆流。
没有温热的躯体,没有预想中的惊呼。
只有两个白色的枕头,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上面还扎著那支装著氯化钾的针管,针尾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是个局!
“跑!”
这是他脑海中剩下的唯一念头。
作为一名潜伏多年的顶级特工,他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在看到枕头的同时,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鰍,猛地向后窜去,试图撞开那扇半掩的房门。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原本昏暗的病房,瞬间亮如白昼。
刺眼的灯光让林书文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紧接著,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像是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荆棘,死死地抵住了他的脑门、胸口、后背。
“別动!”
“再动打死你!”
怒吼声如雷贯耳。
陈卫国像是一座铁塔,堵在门口,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开了机头,那双虎目里燃烧著熊熊怒火,恨不得现在就扣动扳机。
“误会!都是误会!”
林书文见逃跑无望,立马举起双手,脸上那股子狰狞的杀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辜和惊恐。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看起来斯文儒雅、还戴著金丝眼镜的脸。
“我是这的医生!我是来查房的!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爱国华侨!我是归国专家!”
他一边喊,一边试图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態来震慑这群当兵的。
在这个年代,“归国华侨”这四个字,往往意味著特权和保护伞。
“i am a doctor! i studied at cambridge university!(我是医生!我毕业於剑桥大学!)”
林书文突然飆出了一串英语,语速极快,声调高亢,试图用这种“洋文”来製造语言障碍,让这些“土包子”大兵不敢轻举妄动。
“you have no right to treat me like this! i want to see your superior! immediately!(你们没权利这么对我!我要见你们的长官!立刻!)”
他昂著头,一脸的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副架势,要不是手里还捏著那支致命的注射器,恐怕真能把人唬住。
陈卫国皱了皱眉。
他对洋文一窍不通,只觉得这鸟语听著聒噪。但他是个粗人,只认死理:拿著针管子往枕头上扎的,能是什么好鸟?
“少他娘的跟老子扯鸟语!”
陈卫国上去就是一脚,狠狠踹在林书文的膝盖弯上,“给老子跪下!”
“噗通!”
林书文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硬瓷砖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还在演,还在挣扎。
“barbarians! you are all barbarians!(野蛮人!你们都是野蛮人!)”
他还在用英语咆哮,眼神里满是倔强,“我要见沈局长!我是他的朋友!我是来救他的!你们要是敢动我,就是破坏统一战线!”
“噗嗤。”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笑声,突然从窗台的方向传来。
那是嗑瓜子的声音。
“咔嚓、咔嚓。”
清脆,悠閒,带著一股子看猴戏的愜意。
林书文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窗帘后面,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沈惊鸿穿著宽鬆的蓝白条纹病號服,手里捧著一把瓜子,正坐在宽大的窗台上,两条腿晃晃悠悠的,那副標誌性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闪烁著戏謔的光芒。
“朋友?”
沈惊鸿吐出一片瓜子皮,拍了拍手,一脸好笑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林书文:
“我怎么不知道,我在剑桥大学还有你这么个朋友?”
林书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惊鸿没死!
他不仅没死,甚至连一点中毒的跡象都没有,气色红润得能去打老虎!
“你……你……”
林书文指著沈惊鸿,手指都在哆嗦,“你没中毒?!”
“托您的福,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沈惊鸿从窗台上跳下来,踩著拖鞋,吧嗒吧嗒地走到林书文面前。
他弯下腰,像是打量一件稀罕物件一样,仔细端详著这张斯文的脸。
“林书文是吧?文渊阁的老板?”
沈惊鸿嘖嘖两声,摇了摇头:
“你说你是归国华侨?还剑桥毕业的?”
“yes! i am!(是!我是!)”
林书文还在死鸭子嘴硬,试图用那蹩脚的英语来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得了吧。”
沈惊鸿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闻到了什么怪味:
“你也配姓林?你也配说英语?”
“本来我还想给你留点面子,可你这英语口音……实在是太上头了。”
沈惊鸿直起腰,模仿著刚才林书文的语调,夸张地说道:
“i want to see... 哎哟我去,你这哪是伦敦腔啊?你这分明是铁岭腔吧?”
“一股子大碴子味儿,隔著三条街都能闻见酸菜缸的味道。你是在剑桥留学的?我看是在黑龙江那边的『剑桥』屯子里插队的吧?”
“还有那个『superior』(长官),发音都发到姥姥家去了,舌头捋直了再说话行不行?”
“哈哈哈哈!”
周围的警卫战士们虽然听不懂英语,但看著沈惊鸿那副损样儿,再看看林书文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一个个都忍不住哄堂大笑。
林书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个“海归”身份,为了练这几句英语,他可是对著唱片机磨破了嘴皮子。
结果在真正的行家面前,却成了跳樑小丑。
“你……你胡说!”
林书文恼羞成怒,想要站起来拼命,却被陈卫国一只大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我是爱国商人!我有正经护照!你们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清白?”
沈惊鸿冷笑一声,眼底的戏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出鞘的利刃。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他往前逼了一步,鞋尖几乎抵到了林书文的膝盖。
“昨天在琉璃厂,那个挑著担子、还要跟我碰瓷的老大爷,装得挺像啊?”
林书文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他认出来了?!
不可能!
昨天自己化了妆,贴了鬍子,还抹了锅底灰,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什么……什么老大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书文拼命摇头,眼神闪烁。
“不知道?”
沈惊鸿伸出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优雅。
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林书文那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边缘。
“昨天你身上那股子土腥味是洗掉了,但你这为了装斯文而特意戴的假髮套,胶水味儿还没散乾净呢。”
“撕啦——!”
一声让人牙酸的撕裂声。
沈惊鸿手腕一抖,毫不留情地把林书文头顶那顶精致的假髮给扯了下来。
露出了下面一个光禿禿的、只有几根稀疏毛髮的油亮脑门。
那个刚才还看著斯文儒雅的“海归博士”,瞬间变成了一个滑稽可笑的禿顶猥琐男。
“啊——!”
林书文发出了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尖叫,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脑袋,那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別捂了,大家都看见了。”
沈惊鸿把那顶假髮隨手扔在地上,嫌弃地擦了擦手,眼神冰冷地俯视著这个原形毕露的特务:
“昨天在琉璃厂撞我的人,就是你吧?”
“林书文,或者说……『蝮蛇』手下的头號杀手?”
“怎么?昨天那根针没扎死我,今天又不甘心,拿著氯化钾来补刀了?”
他指了指床上那支针管:
“这玩意儿要是扎进心臟,可是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你下手,够黑的啊。”
林书文瘫软在地上,眼神涣散。
完了。
底裤都被扒光了。
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对手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偽装、演技、甚至是杀人技巧,都像是个笑话。
“带走!”
沈惊鸿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背对著眾人,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心安的平静:
“陈卫国,把他带到审讯室。別让他死太快。”
“我还要给他……上一堂生动的物理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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