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局的大门口。
两排荷枪实弹的哨兵笔直地佇立著,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在那扇威严的大铁门外。
一个穿著破旧棉袄、满头白髮乱蓬蓬的老头,正毫无形象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寒风呼啸。
捲起地上的枯叶,狠狠地拍打在他那张满是褶皱和泪痕的老脸上。
沈大勇。
这个曾经在四合院里不可一世、把“长兄如父”掛在嘴边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癩皮狗。
“轰——”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沉寂。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在一前一后两辆军用吉普的护送下,缓缓驶出大门。
沈大勇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亮。
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的稻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惊鸿!惊鸿啊!”
他嘶声力竭地大喊著,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辆正在加速的轿车。
“吱嘎——!”
刺耳的剎车声瞬间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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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跡,车头在距离沈大勇膝盖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找死啊!”
前车的警卫员嚇出了一身冷汗,跳下车就要拔枪。
“別动枪。”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传出一个淡漠的声音。
沈大勇见状,立刻扑了上去。
那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手,死死扒住车窗玻璃,整张脸都贴在了上面,挤压得有些变形,看起来狰狞又可怜。
“老大!惊鸿!爹求你了!”
“你救救耀祖吧!那是你亲弟弟啊!是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啊!”
沈大勇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声音悽厉:
“我都听说了!那是要去前线啊!那是去送死啊!”
“美国人的飞机那么厉害,炸弹像下雨一样!耀祖他从小娇生惯养,连重活都没干过,他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
“惊鸿,你现在是大官了,你跟上面说句话就行!把他调回来吧!哪怕让他去扫厕所,去挑大粪都行!只要不去战场,干啥都行啊!”
车內。
沈惊鸿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还捏著那份关於前线物资调配的文件。
他侧过头。
隔著那层薄薄的玻璃,看著窗外那个痛哭流涕的老人。
曾几何时,这张脸也是这样声色俱厉地逼他交出工资,逼他让出房子,逼他为了弟弟牺牲一切。
那时候,他是威严的父亲。
现在,他是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但沈惊鸿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连一丝报復的快感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在演一出拙劣的苦情戏。
“陈卫国,把窗户放下来。”
沈惊鸿淡淡地吩咐道。
“局长,这老东西……”陈卫国一脸的厌恶,恨不得下去踹两脚。
“放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
寒风夹杂著沈大勇身上那股难闻的酸臭味,瞬间灌进了温暖的车厢。
沈大勇以为看到了希望,激动得浑身颤抖,手伸进来想要去抓沈惊鸿的袖子:
“惊鸿!你答应了?你肯救他了?”
沈惊鸿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那只脏手。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动作优雅,从容。
与窗外那个狼狈的老人,形成了云泥之別。
“沈大勇。”
沈惊鸿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深秋的湖水,听不出半点情绪:
“你说,那是送死?”
“难道不是吗?”沈大勇哭嚎著,“枪林弹雨的,那就是个绞肉机啊!”
“是啊,那是绞肉机。”
沈惊鸿点了点头,目光穿过沈大勇,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可是,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那个绞肉机里吗?”
“几十万。”
“几十万个像沈耀祖这么大,甚至比他还小的年轻人。”
沈惊鸿的眼神骤然变冷,如刀锋般锐利,直刺沈大勇的心窝:
“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
“他们也是家里的心头肉,也是父母的指望。”
“他们能去,为什么你儿子不能去?”
“难道你儿子的命是金子做的?別人的命就是草芥?”
“不……不是……”
沈大勇被那眼神刺得一缩脖子,囁嚅著辩解,“可耀祖他不一样的……他没吃过苦,他不懂事……”
“不懂事?”
沈惊鸿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赌博的时候他挺懂事。”
“放高利贷逼死人的时候,他也挺懂事。”
“拿著刀子捅我的时候,他更懂事。”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沈大勇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大勇,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我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在后方是个祸害,是个垃圾。把他送到前线去,让他去背炸药包,去运炮弹。”
“如果他能侥倖活下来,那是他命大,说明老天爷还想给他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如果他死了……”
沈惊鸿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森寒,像是来自地狱的判词:
“那就是他在给这辈子造的孽还债。”
“是在给你那个乌烟瘴气的沈家,积最后一点阴德。”
“你……你……”
沈大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张大了嘴巴,手指颤抖著指著沈惊鸿。
他没想到。
他真的没想到。
这个曾经最听话的大儿子,如今心肠竟然硬到了这种地步。
比那大炮的钢板还要硬!
“你……你好狠的心啊!”
沈大勇绝望地嘶吼,“你会遭报应的!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报应?”
沈惊鸿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坐直了身体,恢復了那种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漠。
“我不信报应。”
“我只信公道。”
“沈耀祖的公道,就是去前线当炮灰。而你的公道……”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就是在这寒风里,看著你最疼爱的小儿子,一步步走向深渊,而你却无能为力。”
说完。
他再也没有多看一眼,手指轻轻按下了关窗键。
“嗡——”
黑色的玻璃缓缓升起,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闸门,无情地切断了父子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繫。
“开车。”
沈惊鸿的声音从车內传出,冷酷而决绝。
“是!”
陈卫国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红旗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捲起地上的尘土,毫不留情地从沈大勇身边擦身而过。
没有减速。
没有回头。
只留给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一嘴刺鼻的尾气和漫天的灰尘。
车內。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那个让他两世不得安寧的原生家庭,那个像吸血鬼一样缠著他的噩梦,终於被他亲手斩断了最后一根丝线。
心里,空荡荡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
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灵魂都变得轻盈了起来。
“局长,咱们去哪?”
陈卫国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惊鸿睁开眼。
眼底的那一丝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是属於战士的眼神。
“去火车站。”
沈惊鸿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而有力:
“第一批入朝部队的专列,马上就要开了。”
“那里,有我的枪,有我的炮,还有……”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张张年轻稚嫩、却目光坚毅的脸庞。
那是伍千里。
是伍万里。
是无数个即將为了这个国家,奔赴冰天雪地的英雄。
“还有我的兄弟。”
沈惊鸿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家里的垃圾清理完了。”
“现在,该去送送那些……真正的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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