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仿佛被那声“我是她爸爸”冻成了固体。无处不在的,是一种足以让人窒息的、极致的尷尬,以及小心翼翼生怕碰碎这份寂静的紧绷感。
叶抒是搬了把椅子,显得极其乖巧的坐在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脑袋跟鸵鸟一样低下去,研究著自己脚下地毯的花纹配色。
知秋坐在父亲身边,手里端著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上。
而刚才被骂的的苦主,则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主位,他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隨意放在膝头,眼睛一直盯著坐在旁边那个,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年轻人身上。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爬过,每一秒都让叶抒如坐针毡。
终於,叶抒鼓起勇气,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那个……叔、叔叔……对、对不起……我、我真的……”
“行行行,打住。”
知秋父亲摆了摆手,打断了叶抒的道歉。
他脸上没什么怒容,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我明白。年轻人嘛,看到个陌生男人抓著你室友,尤其还是小秋这么个漂亮姑娘的手摸来摸去,血气上涌,想当护花使者,很正常。你这反应,说明心里是把她当自己人护著的,从这点上说,我当爹的,还得谢谢你这份心。”
???
这……这么通情达理?这么好说话?不追究了?
叶抒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对面这个发福的中年人,悬到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半分,但隨即又提得更高,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下一秒,知秋父亲的话锋一转,摆出了一副严肃长辈训诫后辈的姿態:
“不过身为长辈,该批评的我还得批评你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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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父亲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叶抒:
“遇事不过脑子,全凭一股莽劲。眼睛看见了,就一定是真的?嘴巴不会问?『误会』俩字怎么写,今天算是给你刻脑门上了吧?”
他一伸手,又似乎牵扯到了某处旧伤,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屁股,齜牙补充道:
“……还有中午,我尾巴骨现在还疼著呢!你小子,看著斯文,下手是真黑啊,净挑骨头缝踹呢!”
“中午?中午什么事?”
坐在旁边的知秋闻言,立刻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咳……嗯!”
安建兴表情一僵,立刻战术性咳嗽,眼神飘忽了一下,打著哈哈:
“没、没事!爸说顺嘴了,是说……是说以前有个同事,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还舒服地嘆了口气,明显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白天偷偷跟踪叶抒还装无赖讹钱的事情。
知秋父亲重新看向叶抒,继续他的教诲:
“做事不留余地,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老无赖』、『人渣』、『入室行凶』……词儿挺丰富啊。”
他每重复一个词,叶抒的肩膀就瑟缩一下。
“报警电话摁得也挺麻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今天坐在这儿的,是个来串门的普通长辈,或者……真是小秋的什么朋友,你这一通操作,让人家脸往哪儿搁?让小秋以后怎么跟人相处?”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逞一时口舌之快,图一时血气之勇,最容易坏事的,往往就是这种不过脑子的正义感。做事,得多用用这儿!”
叶抒此刻根本不敢反驳,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连声应道:
“是是是,叔叔您说得对,是我太衝动,太欠考虑了,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改!”
叶抒这诚恳的態度让知秋父亲很受用,客厅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些时,一声网络刚兴起时的怀旧復古老歌突然响了起来:
“老婆最大呀~老公第二~”
茶几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开的很大,屏幕上出现“老婆”两个字。
知秋父亲看了一眼,脸上那点严肃长辈的表情瞬间融化,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对知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看,你妈,这是想我了,这是一刻都离不开我。”
然后美滋滋地按下接听键,还顺手点了免提,要展示自己的家庭地位。
然而,下一秒......
“安建兴!你又死哪儿去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再不回来你今晚上就別回来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高音,如同爆豆子般从手机听筒里炸了出来,音量之大,震得茶几上的水杯似乎都晃了晃。
“!”
叶抒被这突如其来的狮吼功嚇得浑身一激灵,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又下意识地看向安建兴。
只见刚才还一脸严父风范的安建兴,在听到自己老婆的河东狮吼后,挺直的腰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了下来,脸上那点严肃瞬间变成了混合著心虚、討好甚至卑微的諂媚笑容。
“哎哟老婆!別生气別生气!生气对皮肤不好!”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迅速关掉了免提,双手捧到耳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都夹了起来,衝著电话解释道:
“我在咱闺女家呢,嗯,我这不想咱闺女了嘛,过来看看,我一会就回去......没有,我真没出来喝酒,我真在咱闺女这儿呢......你看你咋就不信呢?”
安建兴赶紧把手机往旁边的知秋面前一递,声音压得更低:
“好闺女,乖女儿,快,给你爹证明一下,说句话。”
知秋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好笑的表情,显然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接过手机,对著电话那边说到:
“喂,妈妈。嗯,对,爸爸在我这儿呢。刚来一会儿,嗯,嗯,你放心吧,我看著他不让他喝酒,好,我会让他早点回去,嗯,妈妈再见。”
说完,她把手机递还给安建兴。
接过手机的安建兴好像腰杆都硬了一些,他重新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里带著点委屈和一点点“翻身”的小得意:
“你看!我没骗你吧!我真在闺女这儿!老婆你就爱瞎想……好好好,我马上回,马上就回。嗯,放心吧啊,掛了啊,拜拜,mua~!”
最后,他还对著话筒,响亮地来了个飞吻。
......
全程旁观的叶抒,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看著这位前一刻还是深不可测的严父形象,下一秒就变成在老婆电话面前熟练送上飞吻的妻管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安建兴掛掉电话,脸上的那股子諂媚劲也瞬间褪去。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挺直腰背,完全忘掉刚才卑微的自己,重拾起自己身为长辈的威严。
他目光重新落回还在发懵的叶抒身上:
“咳……嗯。”
他故作威严地咳嗽一声,试图找回刚才的节奏:
“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叶抒小声接道:
“……说到我做事不过脑子,嘴上没把门的。”
“对!”
安建兴一拍大腿,可能拍重了,自己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这个毛病,必须得深刻反省,下不为例!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叔叔。”
叶抒赶紧继续小鸡啄米。
安建兴看了眼墙上掛著的表,瞥了眼自己的手机,终於缓缓站起身。
“行了,今天太晚了,我也得回去了。”
他摆了摆手,看向知秋:
“闺女,爸走了啊,你……好好休息。”
目光在女儿和叶抒之间扫了一下,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爸,我送您。”
“不用送,就几步路。你胳膊有伤,別动了。”
安建兴阻止了女儿,自己走到玄关换鞋。换好鞋,他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拧开。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客厅,再次落在依旧规规矩矩站在椅子旁的叶抒身上。:
“叶抒。”
他叫了叶抒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十分严肃:
“今天这事,看在你初心是护著我闺女的份上,翻篇了。”
叶抒心头一松,但安建兴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不过,我闺女的情况你也了解一些。我这个人,看人做事,不听怎么说,只看怎么做......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走廊灯光中。
叶抒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著刚才安建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坐回椅子上,想著刚才最后的那句“好自为之”陷入沉思......
今晚,还真是刺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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