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臥室地板上投下几道朦朧的光斑。
安素雪是在窗外鸟叫声中被吵醒的,意识从睡眠中缓缓浮起。眼睛还没睁开,已经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了。
八点五十?
安素雪的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困了看错了?关上手机屏幕重新打开......八点五十一。
奇怪,今天叶抒怎么没有敲门呢?难道他今天也起晚了?
放下手机,又顺手抓起床头柜上一个笔记本。
这是她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有些记忆是断裂的,有些情绪是独属的,有些交代……必须被留下。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脸因为一夜安眠还有些红扑扑的,几缕头髮俏皮地翘著,脑子有些迷糊的,翻开了记事本。
前面几行是知秋姐姐的留言,字跡清秀工整:
【衣服已经洗好了收起来了,放在衣柜左边第二个格子里】
【冰箱里的菜我已经补好了】
【昨晚感觉有点牙酸,可能是甜食吃多了,这周的零食我们都注意控制一下。】
都是些琐碎又温暖的日常叮嘱,安素雪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暖洋洋的。知秋姐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周到,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她的目光顺著娟秀的字跡向下移动,落在了最后一行。
【小抒弟弟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一下子,这个本子好像带电一样,把安素雪的手电了一下。
啪嗒。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露在外面的额头上。
“唔......”
她下意识捂住被撞到的地方,那点疼痛远不及心里的茫然和......害怕。
叶抒走了?
为什么走了?去哪了?昨晚?他……他不回来了吗?
一瞬间,无数个问號在她还不太清醒的脑子里冒出来。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用一把小勺子,狠狠地挖走了一大块。一种熟悉的空洞感和不安,开始迅速的从那个被挖走的洞里蔓延开来。
一时间房间里的一切,好像都黯淡了几分。
她维持著捂住额头的姿势,呆呆地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像突然想起什么,慌忙伸手抓回掉在被子上的笔记本,有些急促地翻到了下一页。
果然,下一页还有內容,好像是知秋姐后补的內容:
【刚接到电话,小抒弟弟的奶奶生病了,所以他要连夜赶回去,別太担心,他处理完事情就会回来】
哦……
原来是这样。
是奶奶生病了……他不是……不是不回来了。
紧绷的神经和骤然抽空的心臟,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一些。但那被挖走一块的空洞感,並没有立刻被填满,只是恐慌和不安没有继续蔓延下去。
知道了缘由,担忧並未减少。但那份源於“被拋弃”猜想的刺痛,缓和成了另一种绵长的失落。
安素雪握著本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那行补充说明。
然后,她像是突然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歪,慢慢地、慢慢地重新滑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手臂环抱住那个陪伴她多年的胡萝卜抱枕,蜷缩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鸟叫声。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往常让她觉得安全温暖的臥室,今天早晨,似乎有点……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里,那份无所適从的失落,在一下下地跳动。
他走了。
虽然是因为不得已的事情。
虽然还会回来。
但是……
她闭上眼睛,把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抱著抱枕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好像......已经开始想他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耳朵尖,悄悄地、后知后觉地,泛起了一点更深的红晕。
......
与此同时,高铁在轨道上疾驰,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车厢大部分旅客都在补觉,只有窃窃私语和广播提示音打破寂静。
叶抒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坐已经麻了,他一夜没合眼。从接到电话时的震惊,到收拾行李时的慌乱,再到踏上这趟夜班列车的顛簸,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毫无睡意。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这个点,陈星姐应该正在去店里的路上。
他点开微信,找到陈星的头像,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组织著语言。请假是必须的,但不想显得太慌乱。他刪刪改改,最终发出一条儘量简洁的消息:
【陈星姐,我家里出了点事,奶奶昨晚住院了,我得回趟老家,现在已经在高铁上了,这几天不能去店里了】
发完,他犹豫了一下,为了证明一下,又举起手机,对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隨手拍了一张不算清晰的照片,一併发了过去。
像是再说:看,我真的在路上了,事情很急。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试图缓解自己正在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但思绪根本停不下来,奶奶的病情、父亲沉重的声音、医院可能的各种场景……纷乱地交织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腿上传来手机的震动。
是陈星的回覆,一个长达几十秒的语音条。
叶抒点开,將手机贴近耳朵。陈星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能听到明显的风声、汽车鸣笛,还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然是在户外快步走著:
“哎呀小叶,没事啊,家里老人身体要紧,店里这边你就別操心了。姐给你放假啊,不著急回来,工作给你留著,你放心吧。”
背景音里又是一声鸣笛,她似乎躲了一下,声音远了点又拉近:
“誒你身上钱够用不?要不我把你这个月工资先给你,有什么事跟姐说啊,別不好意思。”
一连串的话语,噼里啪啦,像夏日骤雨,急切却温暖地浇在叶抒的心上。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老板对员工的盘问,只有最直接的关心和支持。
总结起来就三句话:给你假,给你钱,有事说话。
叶抒听完语音,心里感觉暖烘烘的。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能遇到陈星这样的老板,大概真的是他运气好。
这份不带任何算计,纯粹出於“自己人”的关怀,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珍贵,像寒夜里一杯不算滚烫,却足以暖到心底的白开水。
他立马打字回了条消息:
【嗯,好,谢谢陈星姐。工资先不著急,我回去看看情况再说。】
这次,陈星没再髮长串语音,只是回了个小猫用力点头,旁边配著一个ok的表情包。
退出和陈星的聊天界面,叶抒看到了置顶的聊天框里,那个他亲自备註的【她们】,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
他想点开。
想告诉知秋姐自己到哪了,想问问安素雪有没有好好吃早饭,甚至想听听夏晴可能会发来的“路上注意”之类的话。
想知道他离开后,那个家的早晨,是否一切如常。
但指尖终究没有落下去。
告诉她们什么呢?说自己在担心?说奶奶情况不明?除了让她们也跟著担心,还能怎么样呢?
知秋姐可能会温柔地安慰,安素雪可能会害怕,夏晴可能会让他“別瞎想”……但这些,此刻都无法真正缓解他心里的重压。
她们在“家”里,那个他努力想营造出安全感的地方。他不想把自己这份来自远方沉重的忧虑,过早地传递过去。
算了。
等到家再说吧。
他默默地將这个念头按回心底,仿佛这样做,就能將那份不安也暂时封存起来,不影响到屏幕另一端,那盏为他亮著的灯。
他锁上手机屏幕,將它塞进外套口袋。重新转过头,面向车窗。
窗外的景色飞速的变化著,但叶抒的目光没有焦点,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些明亮的色彩和流动的风景,此刻都无法真正映入他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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