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產队里累死累活干一年,年底分红顶天了也就分个几十块钱。
顾昂这一趟进山,就把別人一两年甚至三年的钱给挣回来了。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两人眼神里却没有半点嫉妒。
刚子咧嘴一笑,那笑容透著股憨厚:
“顾老弟,你这本事我是真服气。要不是你领著,这钱我们一分都挣不著,连这眼福都未必有。”
赖子也在旁边猛点头:“可不是咋地,这就叫能者多劳,多劳多得!”
实力硬腰杆子就硬,顾昂用他的枪法和手艺,贏得了这些朴实汉子的尊重。
......
顾昂站在堆得跟小山似的老牛车旁,目光在鼓鼓囊囊的麻袋上扫了一圈。
这车上装的东西倒是不少,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一大袋子沉甸甸的粗盐块压在车斗底下,还有那几匹结实的蓝卡其布,
边上还塞著两麻袋关东菸叶,隔著麻袋片都能闻著股呛鼻子的辣味儿,
顶上还捆著几卷糊窗户用的韧皮纸和大红纸。
確实都是庄户人家过日子的命根子,缺了哪样这年都过不踏实。
可顾昂瞅了半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车上穿的、用的、抽的倒是齐全,可能进嘴的零食也太少了点。
大过年的,光有盐巴和旱菸,那嘴里得多淡出个鸟来?
村会计老张是个成精的人,顺著顾昂的目光一瞅,立马就明白这后生在想啥。
“嘿,你这小子,还挑上了?”
老张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一个小纸包,
“顾小子,別看了。就这点水果糖块和那两包槽子糕,还是我运气好,赶上了这一拨。”
老张把手揣回袖筒里,呼出一口白气,一脸神秘地说道:
“刚才排队的时候,听前边那个公社的社员说,
这可是咱们供销社的领导为了让大伙儿过个好年,特意跑断了腿,从县里、甚至省里硬抢回来的指標!
那是狼多肉少啊,咱们来得晚,能匀出这老哥俩,那就不赖了,那是相当的金贵!”
说著,老张似乎想起了顾昂这一趟的功劳,心里头的感激劲儿又涌了上来。
他把那个纸包往怀里一揽,大方地说道:
“咋样?这会儿估计也买不到啥好的了,关键你应该也没票。
你要是想要,嫌家里年货不够,我这儿还能从队里的份子里匀给你一点。
虽说不多,拿回去给家里人甜甜嘴也是好的。”
顾昂听了,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年头物资紧缺,这点糖块和糕点,那是老张给屯子里的娃娃和老人们留的。
自己要是拿了,那屯子里就得有几个孩子过年哭鼻子。
顾昂笑著摇了摇头,拒绝了老张的好意:
“不用,张会计。这是给咱们屯里留的,我哪能夺人所好啊。”
说著,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棉袄口袋,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顾昂衝著老张挤了挤眼睛,
“我这手里头还有点票,正好趁著这会儿还没关门,我自己进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淘换点好东西。”
“那成,那你快去快回,我们在这儿看车等你。”
老张也没强求,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赵大牛、刚子他们几个自觉地围在牛车边上,把那一车宝贝护得严严实实的。
顾昂紧了紧领口,转身走到供销社。
他伸出手,掀开棉门帘子,一低头,钻了进去。
刚进屋,一股混杂著各色气味的热浪,迎面扑来。
嚯!这屋里头,可是真够味儿。
老陈醋精的酸,混著老烟枪的呛人旱菸味,冷不丁还能闻著一股雪花膏甜腻腻的香气。
这几种味儿搅和在一起,再配上屋里头那热烘烘的炉火气,熏得刚从雪地里进来的顾昂眼眶子一热,差点没流出眼泪来。
放眼望去,大厅里,那是人脑袋挤人脑袋,跟开了锅的饺子似的。
柜檯前头挤满了十里八乡赶来的社员,一个个脑袋上顶著带护耳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身上裹著臃肿的笨棉袄。
大伙儿也不嫌挤,反倒是拼了命地往前凑,手里头攥著皱皱巴巴的票证,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货架上越来越少的年货,生怕眨个眼就让人给抢光了。
“借光借光!別挤了哎!”
“同志!那个红糖再给我称半斤!”
喧闹声中,头顶上那几根纵横交错的铁丝也没閒著。
只听见“嗖嗖”的破风声,一个个夹著钱和票据的铁夹子,就像归巢的飞鸟一样,在顾客和收银台之间飞来掠去,滑得滋滋冒火星。
柜檯里头,几个带著套袖的售货员大姐,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得噼里啪啦乱响,
看著眼前这副拥挤嘈杂,却透著股勃勃生机的景象,顾昂心头猛地一动。
这才叫过年啊。
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中转站黑市旁边的供销社。
那里倒是也有东西,可常年冷冷清清,哪有半点这般鲜活的人气儿?
顾昂嘴角掛上了一丝笑意,紧了紧怀里的票子,大步挤进了人群。
顾昂挤到百货柜檯前,手往兜里一掏,那是相当有底气。
怀里揣著刚分到的六十多块钱,还是热乎的,
夹在钱里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是从王传福那弄来的,有一些是全国票,比一般的地方票要稀罕,
本来那售货员大姐正拨拉著算盘,眼皮都没抬,一脸的爱买不买。
可当顾昂把那几张票证往柜檯上一拍,大姐的眼神立马就变了。
她那双招子,一下子就瞅准了票上的红戳,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作了惊讶,紧接著堆起了笑:
“哎呦,同志,您这票可真硬啊!是外头回来的干部吧?想买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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