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李叶青早已起身,换上了那件淡蓝色丝绸长袍,对镜整理好衣冠。
镜中之人,眉目清朗,气度沉凝,不像是一个小太监,也不像是一位贵公子,反倒像是一位...大儒?
吃罢早饭,一路赶到玄武门大门处,核验了身份之后就入了宫,直奔书阁而去。
到了地方,莲公主已经在小房间內等著。
前些日子,赵公公在午后的安眠之中去世,自此之后这书阁名义上就只剩下李叶青一个人,实际上则是一个人也没有。
唯有周刘培偶尔会带著自己的“乾儿子”来打扫一番。
周刘培由於李叶青的关係,得到几位贵人看重,在刘柄的连番助力之下,已经彻底压过张胖子,成了尚膳监掌印太监之下第一人,实际上负责尚膳监的大部分事务。
算是一步一步走到高位。
眾人都觉得他是花团锦簇,唯有李叶青觉得那是烈火烹油。
无他,他走到高位的过程太快,太急,手段也太酷烈,得罪的人也就太多。
李叶青一直想要劝一劝他,但是自己如今在宫外,机会不多,这次入宫倒是可以说些话。
“走吧,我昨夜给祖母说好了要给他一个惊喜,要是你到时候讲不好,我可要丟面子的,要是你让我丟了面子,哼哼~”
“殿下,这种事情哪里能说定呢?”
“那我不管,对了,你说的那个簪缨世家的故事也该写了,书肆那边最近老是问我。”
两个人说著一路来到净心苑外。
此处远离前朝后宫,环境清幽,花木繁盛,是太后平日礼佛静修之所。
小太监引著李叶青穿过几重月亮门,来到一处佛堂之外。檀香的气息隱隱传来,伴隨著低沉的诵经声。
小太监示意李叶青在廊下稍候,自己进去通传。
片刻之后,小太监出来,低声道:“太后娘娘宣李公子进见。”
李叶青整理了一下衣袍,定了定神,迈步踏入佛堂。
堂內光线柔和,供奉著佛祖金身,香案上青烟裊裊。
一位身著简素常服、头髮花白却精神矍鑠的老妇人,正背对著他,跪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似乎刚刚结束早课。
正是当今太后。
莲公主姬月则侍立在一旁,对著李叶青悄悄眨了眨眼。李叶青上前几步,在距离太后约一丈远处停下,撩起衣袍下摆,恭敬地跪拜下去,声音清朗而沉稳:“卑职东辑事厂百户李叶青,叩见太后娘娘,恭请娘娘金安!”
太后这才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李叶青,眉眼一亮。
“是个好小伙儿。”
隨即又嘆息道。
“可惜了。”
一瞬间,李叶青感觉自己的心被扎了一下,连忙默念《心经》安抚內心。
“听皇帝说大恩慈寺的事情是你发现的?我早就想见见你了,也算是见见老身的恩人。”
李叶青连忙回道。
“本是分內之事,不敢称恩,太后千秋万寿,乃是我辈福气。”
“哈哈哈,原本听莲儿说你整日抱著书,本以为是个呆子,没想到也是一个滑头。”
“祖母~”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太后那清明的眼睛恢復浑浊,似乎变回那个上了年纪,思维迟钝的老人。
不管今日李叶青讲经的本事如何,只要能磕磕巴巴地把一篇经文背下来,自己也就认了。
至於莲儿所说的对於佛经领悟颇深,她就只当是一句笑话。
一个入宫不到半年,年岁不过双十的小太监,能有多深的佛理?
还能比得过那些高僧大德不成?
她之所以同意,也不过是想借个由头见一面,顺便给对方一个护身符罢了。
皇帝皇后也明白,所以莲公主办事的过程才这么顺利。
不然这宫里的一切风吹草动能瞒过二位?
“你平日里精研哪一部佛经啊?”
“回娘娘,我有《金刚经》一部,《心经》一部,皆有所领悟,不知道太后想听哪一部?”
听哪一部?
太后瞬间被李叶青的口气给震惊到。
寻常人读佛经,大多以《金刚经》和《心经》作为初始之学,所以诸多经文之中,各位高僧大德往往对於这两部经书解析最深。
平日讲经的时候也只会说其中最为精深的一部,这小傢伙竟然说任选?
没想到还是一个狂徒!
看来之前的种种不过是偽装罢了。
也罢,就当是换他的,將將一忍也就过去了。
以后,再不相干。
“那就讲心经吧。”
太后捻动著手中的念珠。
“是,太后。”
李叶青应声,並未因太后的態度而有丝毫慌乱。
他缓缓直起身,却並未起身,依旧保持著跪坐的姿態,目光平和地望向香案后的佛像,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对话,又似在自省內心。
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静下来,与方才那个恭敬回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莲公主在一旁屏住了呼吸,心中暗自捏了把汗。
李叶青並未直接开始诵读经文,而是沉默片刻,仿佛在凝聚心神。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抚平人心的躁动:“太后娘娘,《心经》虽短,仅二百六十字,却是般若法门的核心精要,直指眾生解脱的根本智慧。今日卑职不揣冒昧,便从经题『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谈起。”
“『般若』,非是寻常聪明才智,乃是照见诸法实相、破除一切虚妄的究竟智慧;『波罗蜜多』,意为『到彼岸』,是超越生死烦恼此岸,抵达清净涅槃彼岸的法门。此经,便是通往彼岸的智慧之心要。”
他语气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字句急缓高低之间,包含著他对於经文的理解,同时调动著听闻者的心绪。
太后原本有些漫不经心撵著念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经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李叶青继续道,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佛堂,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此处的『照见』,並非用眼去看,而是以般若智慧去直观、去体证。五蕴,色、受、想、行、识,构成我辈凡夫身心的五种积聚。菩萨在甚深的禪定与智慧中,直观到这五蕴的本质,皆是因缘和合,虚妄不实,其性本空。”
他略微停顿,目光转向太后,语气带著一丝引导的意味:“譬如我等此生荣华、地位、乃至这具肉身,看似实在,究其根本,何尝不是因缘暂聚?如同镜中花,水中月,虽有影像,觅其本体,了不可得。若能真切『照见』此理,世间八风袭来,心又如何能被其撼动?
既无实在的苦厄可受,自然便能『度一切苦厄』。”
太后撵动念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彩,不由自主地微微坐直了身体。
李叶青仿佛没有注意到太后的变化,继续娓娓道来:“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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