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叶青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虽刻意收敛,但眉宇间那股不同於寻常书生的沉稳气度,还是让方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审视。
终日读经,他的气质早就收到道藏佛经的沾染,带上了一丝出尘。
“王七兄弟,这位便是你昨日提及的……想要在此歷练医术的李公子?”
方平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审慎。
王七连忙笑道:“正是正是!方郎中,这位是李......公子,素有济世之心,医术也颇为了得,就是缺些实践经验,想来您这济湖堂薰陶薰陶。”
方平没有接话,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李叶青,直言不讳道:“李公子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学医之人。
老朽这济湖堂,虽不敢说悬壶济世,却也深知医道关乎人命,绝非儿戏。
来此坐堂问诊者,无论身份高低,皆需对病家负责。
不知李公子对《神农本草经》药性寒热温凉、君臣佐使可熟稔?
对常见病症的辨证施治,可有把握?”
他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全然不顾李叶青可能有的背景。
王七在一旁听得有些紧张,生怕李叶青不悦。
李叶青却是不怒反喜,心中对方平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趋炎附势,不以貌取人,將病患安危置於首位,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他拱手一礼,態度诚恳:“方先生所言极是,医道精深,关乎生死,自当慎之又慎。
在下虽偶有涉猎,却也不敢妄自尊大。
先生有何考量,但请直言,在下愿虚心受教。”
见李叶青態度谦逊,並非紈絝子弟做派,方平脸色稍霽,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老朽便考校公子一二。其一,若有病患外感风寒,兼有內伤食积,发热、头痛、恶寒、脘腹胀满,舌苔白腻,当以何法为先?用药如何权衡?”
李叶青不假思索,从容应答:“此乃表里同病之证。当以解表为主,兼以消导。若表证急重,可先予辛温解表,如麻黄、桂枝之类,佐以神曲、山楂等消食导滯;若里滯明显,亦可表里双解,方如藿香正气散加减。关键在於辨清表里孰轻孰重,不可见热退热,徒伤正气。”
方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此题看似简单,实则考验医者是否会被“发热”表象迷惑,能准確把握“表里先后”的治疗原则。
李叶青的回答可谓切中要害。
“其二,”方平语气凝重了些,“若有妇人血崩不止,面色苍白,气息微弱,脉象芤而无力,当如何急救?用药禁忌为何?”
李叶青神色一正:“此乃气隨血脱之危候!
急则治其標,首当固涩止血,可用独参汤大补元气,兼用棕櫚炭、血余炭等收涩。
但需要谨记,血止之后,需速转益气补血,如归脾汤、十全大补汤之类调理根本。
禁忌在於血未止前,不可妄用活血化瘀及辛散走窜之品,以防崩漏更甚。”
方平微微頷首,此问涉及急症处理与用药禁忌,李叶青对答如流,思路清晰,显然基础极为扎实。
方平微微頷首,对李叶青前两题的对答颇为满意,但眼中考校之色未减,反而更浓。
他不再拘泥於典籍条文与治则原理,而是话锋陡然一转,指向了最实际的临证观察。
“其三,”
方平目光炯炯,指向刚才那位刚抓完药、正慢腾腾朝门口走去的老妇背影,“李公子且看,方才那位老嫗,依你之见,所患何疾?癥结何在?”
这一问,大出王七意料,也让堂內几位留意到此间对话的学徒、病患竖起了耳朵。
这已非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考较“望诊”的功夫了!
仅凭方才短暂的照面与观察,就要断人病症,难度极大。
医道四法望闻问切缺一不可,而其中望又在最先,医术高深者一望便可知病症,譬如前世的神医扁鹊。
不过对於李叶青这种五感经过修行强化的武者来说,还多了一层“闻”在其中。
李叶青闻言,神色却无丝毫慌乱。
他目光追隨著那老妇略显蹣跚的背影,回想著刚才方平的问诊与动作,略一沉吟,便清晰答道:“回先生,在下观那位大娘,虽行动尚能自如,但面色萎黄少华,缺乏血色,此其一;行走间步伐虚浮,脚下根底不稳,似气力不济,此其二;方才她坐於此处时,呼吸声虽轻,却隱约可闻其息短促,非年高体健者之绵长呼吸,且偶有以手轻按胸口的细微动作,此其三。”
他语速平缓,將观察到的细节一一道来,最后总结道:“综合此三者,在下初步判断,此位大娘所患,当以『虚劳』为纲,具体而言,乃是血虚为本,兼有短气之症。
血不荣面,故面色萎黄;气血两亏,不能充养四肢,故步態虚浮;血为气之母,血虚则气亦易耗,难以濡养胸中大气,故而呼吸短促,自觉胸闷。
其病根,恐在於长期劳碌或脾胃化生不足,导致阴血亏虚。”
这一番论断,不仅说出了病症,更点明了病机与可能的成因,条理清晰,观察入微,绝非寻常学子读两本医书就能达到所能及。
方平听完,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嘆之色!
甚至他都在怀疑王七这傢伙是不是在逗他,这不像是只读过医书的样子啊?!
“好!”
方平是个古板的人,也是一个性情之人。
“公子医术我已经认可,我开这济湖堂,就是为了救治寻常市井百姓,原本听王七说公子是个生手,来这里练手,我还有些不高兴。
如今看来,是他不懂医术罢了。”
王七:?
“既然公子有此仁心,我自当鼎力相助。”
说罢直接挥手。
“来人,將我书房的桌案抬出来,摆在这里,再开一路问诊。”
方平这番话,等於直接宣布李叶青通过了最严苛的实战考核。
堂內眾人闻言,再看李叶青时,目光已从好奇变成了敬佩。
尤其是王七,他很確定自家大人肯定没有当过郎中。
难道,读书真的能成?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书中真的有顏如玉?黄金屋?
李叶青谦逊一笑:“先生过奖了。不过是细心二字罢了,比起先生切脉断证,精准施治,在下这点微末观察,实不足道。”
经此三问,方平对李叶青的疑虑已彻底打消,转而升起了浓厚的欣赏与结交之意。
他郑重拱手道:“李公子太过自谦。公子医术精湛,更难得是心怀仁念,脚踏实地。若有疑难病例,老朽亦愿与公子一同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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