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走向相对冷清一些的“古器杂项”区域。
这里的物品大多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残旧,標籤上的说明也语焉不详。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换个区域继续查看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被角落格架底层的一件物事吸引。
那是一只玉蝉。
通体呈温润的青白色,材质並非顶级的翡翠羊脂,反而像是某种常见的青玉,其中甚至还带著黑色的杂质斑点。
雕刻工艺也极为古拙简练,仅具蝉形,细节模糊,甚至边缘处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跡。
就像上古时期先民用刀斧雕刻出来的,大约属於前世歷史学家划定的新石器时代的產物。
它静静地躺在一方暗红色的锦垫上,与周围那些或光华闪耀、或气息惊人的宝物相比,显得格外不起眼,蒙著一层极淡的灰尘。
但奇怪的是,当李叶青的目光落在它上面时,怀中那本《涅槃经》似乎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而他自身的神识,也仿佛被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平和的凉意所牵引。
这股凉意,並非寒冰的刺骨,而是如同夏夜月光、秋晨露水,带著一种沉寂的意味。
他蹲下身,轻轻拂去玉蝉上的薄尘,將其拿起。
入手微凉,触感细腻。
他以为这玉蝉有什么神异,可是当他將自己的神识投射到其上的时候,偏偏这玉蝉又是毫无动静。
“难道刚刚这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手中的玉蝉入手冰凉,黯淡无光,就和它的標籤上写的一样。
“古玉蝉一枚,年代不可考,功用不详,疑为古葬器或饰物,可注入真气,久久不满,道台境全力一击亦无法损伤,由东极空相寺进贡。”
“蝉者,朝生夕死,不知晦朔,隱於地下七年,蜕生而出......”
李叶青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握紧玉蝉,看了一眼宝库之中灿烂的珠光宝气,无奈嘆息一声。
转身来到宝库门口,对守库太监道:“公公,我选此物。”
守库太监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了一眼李叶青手中的玉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隨即恢復古井无波,淡淡道:“可。登记吧。”
似乎对有人会选择这么一件“无用”之物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这璇璣库即便是第一层也太大,其中宝物太多,世上再没有人能记住其中有多少宝贝,各自功效。
进入宝库挑选的人,也从来不缺少挑一些稀奇古怪,不明白功效,幻想著撞大运的人。
在他看来,李叶青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他也不会去劝,毕竟与自己何干?
李叶青办好手续,將这只看似平平无奇的玉蝉小心收入怀中。
“接下来,该去膳房看看周刘培了。”
他心中想著五皇子的提醒,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自己又该怎么劝解对方呢?
说起来也是好笑,自己念了《清静经》《心经》,一部教人清静,一部教人堪破,却偏偏无法劝解自己这位朋友。
三皇子的腰牌在宫里还是很好用的,他现在是所有人眼中储位希望最大的人。
步入尚膳监地界,空气中瀰漫的菜餚香气与一种隱隱的压抑感交织。
寻到周刘培的住处,只见他独坐窗前,往日圆润的脸庞清减了不少,眉宇间积鬱著难以化开的愁闷与一丝愤懣。
见到李叶青,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底的疲惫却遮掩不住。
“我听莲公主的人说你今日回来,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所以今日特地没有去当值。”
说完脸上竟然泛起一丝红晕,指向一旁。
“我特地留了不少食材,就等著青哥请我吃一顿呢。”
李叶青目光扫过案板上那些食材——肥瘦相间的带皮肘子、成卷的干豆腐、泡发的香菇、笋尖,还有几味熟悉的中州香料,心头顿时瞭然。
这是襄南道有名的“缠丝肘子”,工序极为繁琐,寓意团圆缠绵,是游子思乡时最念想的那口味道。
周刘培没等李叶青回应,便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却难掩脆弱的轻鬆:“青哥儿,你是不知道,咱们襄南道这『缠丝肘子』,讲究的就是个功夫。
肘子要文火慢燉到酥烂,再用干豆腐丝细细綑扎定型,寓意著出门在外的人,心里头那根线还跟老家牵著,扯不断咧。”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拿起菜刀,试图处理那方肘子,可手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
“我家就在襄阳府外的周家庄,门前有棵大槐树,小时候我娘常做这个,那时候我们家也算是个殷实人家,逢年过节能吃上一口肉。
庆顺七年一场水灾,什么都没了,我也进了宫……宫里御膳花样再多,也总觉得少了点啥。”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带著近乎乞求的眼神看向李叶青,“青哥,我……我就想再尝一口那个味儿。你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回,成吗?”
李叶青看著周刘培这般情状,心中无奈哀嘆。
如今看来周刘培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只是,他已经退不了了。
在他心里,大概不久就要绝命。
而他念著家乡,大概此生都见不到了。
“唉……”
李叶青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他接过周刘培手中的菜刀,语气平静地『呵斥』:“一边待著去,別在这儿碍手碍脚。想吃地道的缠丝肘子,就安静看著。”
周刘培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发出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连忙退到一旁,像个等著吃糖的孩子。
李叶青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净手处理食材。
他动作流畅,宛如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庖厨操持,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武道修炼带来的对於身体的掌控让他能够更好地发挥厨艺,气息沉静,手法精准。
炙皮、焯水、炒糖色、下料燉煮……
浓郁的肉香渐渐瀰漫开来,夹杂著中州特有的香料气息,勾起了最深处的乡愁。
周刘培坐在灶膛前,看著跳跃的火苗,眼神有些发直,喃喃道:“青哥,还是你厉害……这味道,闻著就对了。”
李叶青专注於锅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正了。
做人做事,有时候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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