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你说这该怎么办啊?”
李叶青没有看赵主事,而是走到刘监修旁边,对著几个早已嚇傻的民夫问道。
“你们谁先发现的?”
为首江哲当即抬头,李叶青这才发现是他,此刻他眼神中已经湿润,带著哭腔。
既有惊慌无措的恐惧,又有遇到熟人的安慰。
“大人,是我先发现的,当时我们在夯土,夯著夯著就发觉不对,因为无论怎么夯都好像夯不实。
所以我们就按照监修教的办法开挖,看看是不是下面的土石有什么问题,结果挖著挖著。”
说到这里,江哲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连声调都高了不少。
“就看见血跟泉水一样喷出来,然后我们就傻了,再后来赵大人来了,就让我们继续往下挖,然后就看到了这样。”
李叶青低头看著土坑中间的木製棺材,还有其中的白骨,以及像是泉水一样涌出来的血液。
就在这时,六神无主的赵主事似乎是被人呼唤,所以被触动了,竟然大步朝著这边走过来,边走边骂。
“什么叫做我让你们挖的?你个刁民敢诬陷本大人!”
眼看他就要衝上去动手动脚,张元振直接伸手拦住对方。
赵主事愣了一下,隨即叫囂道。
“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拦我?我才是河道衙门的官员,这人归我管!”
李叶青转回头,语气不咸不淡地说
“別啊赵大人,你把他打坏了,我找谁去问啊?”
隨即也不管对方作何反应,直接转身对著衙役说道。
“找些人,下去试试把棺材捞上来,对了,多出些银子,別逼人家。”
“明白。”
稍许,五个胆子大的民夫被叫了过来,隨即腰间拴著绳子下到坑里,从五个方向去抬棺材。
只是当其中一人指尖触及棺材的一刻,便如同看到了什么莫大的恐慌一样。
整张脸都隨之扭曲起来,接著便是鬆开棺木,疯狂地指向前方的空气,一边指一边大叫。
眼见此情此景,在场之人皆是脸色大变。
赵主事更是一路小跑著退开很远。
李叶青见状,冷哼一声。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伴隨著李叶青念动《常清静经》,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河堤上弥散开来,所有的躁动、不安在这一刻被驱散,便是那惊慌的民夫也都安静下来。
只是却陷入沉静,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张元振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当即喝道。
“愣著干什么?还不赶快把棺材抬上来。”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五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当即用力將棺材抬起来。
奇怪的是,这棺材看著是实木,实际上手確实格外的轻鬆,而且棺材一离地,其中翻涌的泉水就戛然而止,好像真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几个人合力將棺材抬上来。
“你们去领赏银去吧,记住,嘴要严。”
几个人千恩万谢的离开,李叶青隨即给了张元振一个眼神。
“派个人去盯著,別让下面的把银子都给昧了,凭白惹一身腥臊。
顺便盯著这几个,別让他们跑了,单独居住,也看看他们有什么变化。”
“明白。”
把江哲几个人也打发了,也是派人看守著,李叶青拉著刘监修回凉棚商量,至於赵主事,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
“刘大人修河这么些年,可曾有过类似之事?”
“哈哈哈,这算什么?这么多年修河,就没有一帆风顺的。
死人、决口、雨水、山火,就没有没遇到过这,不过这次的事情也確实是诡异,这棺材真像是个泉眼。
会不会真是有鬼啊?”
“有鬼是肯定的,只是不知道这鬼从何来,又是为了什么啊?”
將血泉只是处理乾净,下午河道衙门的官吏便押著民夫继续修河堤之事。
毕竟天塌下来那是上面的事,但万一天要是塌不下来,河堤又没修好,那可就是他们的事了。
而官吏体系的一向惯性就是將责任向外推,向下推。
无关乎个人道德,而是源自於系统惯性。
夜幕如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绒布,沉沉地覆盖在刘春河上空。
白日里喧囂鼎沸的河堤工地,此刻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民夫们早已被赶回简陋的窝棚,只有零星几处值守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將巡逻兵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躁动不安的鬼魅。
空气中瀰漫著挥之不去的泥土腥气、汗味,以及白日那“血泉”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淡淡铁锈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心头压抑的气息。
李叶青与刘文正並肩立在白日挖掘出棺材的那段堤坝高处,脚下是尚未完全填实的深坑,在夜色中如同大地一道沉默的伤口。
河风带著水汽吹来,已有几分凉意。
刘文正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官袍,花白的鬍鬚在风中微动。他望著脚下黑暗中的河流轮廓,嘆了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定:“李千户,老夫修了一辈子河,见过的怪事、险事,也不算少。
洪水如猛兽,说来就来,衝垮堤坝,淹没田舍,那是天灾。
可天灾再猛,总有个由头,总有个应对的法子——加高堤坝,疏通河道,加固险工。
可像今日这般……从地里冒出棺材,涌出血泉,还牵扯到不知多少年前的亡魂怨气……这,这就超出了老夫所知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李叶青年轻却沉静的侧脸,继续道:“但有一件事,老夫是认准了的。
不管这底下埋著什么冤屈,藏著什么邪祟,这河堤,必须得修!
不修,大水一来,死的人更多,流的血更广!
那些靠著这几亩薄田活命的百姓,可经不起再一次家破人亡。
所以啊,管他什么鬼祟妖异,这堤坝,老夫就是死,也要死在它合龙的那一天!
大不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也填进去,看我这骨气,能不能镇住几分邪气!”
这番话,没有豪言壮语,却透著一股老河工浸入骨子里的倔强与责任感,甚至带著几分以身镇河的悲壮。
李叶青闻言,心中微动。
这位刘监修,或许不通玄术,不明鬼道,但他心中那份对职责的坚守、对身后百姓的担当,何尝不是另一种“正气”?
“刘监修高义。”
李叶青郑重道,“李某受教了。今夜,便是关键。若那东西……”
他目光扫过下方深坑,“今夜若是无事发生,那就是偶然之事,之后该修堤的修堤,该享乐的享乐,接著奏乐接著舞。
可若它不肯罢休,今夜必再生事端。
届时,便是敌暗我明,风雨欲来了。”
刘文正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却见李叶青忽然抬起头,望向夜空,整个人仿佛僵住了一般,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凝重、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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