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幕渐渐暗了下去。
眾人恍然从那场酣畅淋漓的少年高歌中回过神来,仍觉得心中残余徐徐余韵。
作为至今为止唯一一个上过两次天幕的皇帝,也许起初还有人对李世民心怀不忿,但如今显然已经释然。
名冠史册的帝王本就少之又少,能精彩到这个份上的,却寥寥无几。
李世民的一生,不是什么慷慨悲歌,也与淒风苦雨无关。
他不像嬴政,在儿时受过诸多磨难。
也不如朱元璋,贫苦半生。
他生於王侯之家,从来张扬恣肆,一整个少年时期都在父兄的庇护之下隨心所欲的成长。
他有著健全且完整的人格,敢爱敢恨,果敢勇毅。
故而他也不像嬴政,喜怒无常城府深深,总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也不像朱元璋,偏执又一意孤行,很容易听得进臣子们的劝诫。
他在年少时就热烈的爱上了一个女子,如此便倾心半生,奉上了所有的爱和珍重。
所以他也不像刘邦,令妻子为自己饱尝苦楚,又让她眼睁睁的看著他朝秦暮楚。
他也许城府谋略不如嬴政,威严刚硬不如朱元璋,变通度势不如刘邦。
但这就是独属於李世民的,独一无二的性格底色。
爱著天下,也被天下所爱著的,独一无二的唐太宗李世民。
正在眾人正缓缓平復著复杂的心绪之时,本该暗下去的天幕忽然嗡鸣闪亮了一下。
隨后,压著所有人的心尖,骤然响起一道清冽的鼓点和弦乐交错的鸣声。
咚——
咚咚——
一行大字伴著忽然渐渐亮起来的屏幕浮现而出!
【秦王破阵乐】
画面骤然疾驰向下,越过苍翠的蓝天白云,直直的朝下。
一路上,是满目疮痍的大唐的残景,和遍地流离失所的民眾。
天幕前,看著这古怪一幕的眾人有些茫然。
“这是……?”
这是何意啊?
方才不是还在放少年李世民的光景么,怎么一眨眼就变成这幅画面。
只有大唐之人在秦王破阵乐那几个字出现的剎那怔然了片刻。
天幕画面並没有因眾人的愕然而停止。
【公元880年,黄巢起义军攻入长安,天子被迫再度出逃。】
彼时,大唐已经经受过安史之乱的摧残,苟延残喘了数年,生机渐渐耗尽。
民眾们已然在连年的战乱中麻木,更心知肚明盛唐不在,王朝將倾。
故而,当黄巢举兵谋反,肆意的喊出那首膾炙人口的诗篇时,哪怕是旧唐人也再无法被掀起怒火。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长安?
那早已不再是大唐的都城。
而是无数次被皇帝轻而易举捨弃的供叛军发泄怒火的象徵地罢了。
黄巢带著他的金甲兵一夕之间便攻占了无数的城池,很多地方只是象徵性的抵抗了一些便屈服。
更有不少从他来时就諂媚的主动迎他,好向他表忠心,以期在新朝占据一席之地。
长安城不远处的一处城镇——凤翔。
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
彼时,长安已经陷落,这里是大唐最后的脊樑,是大唐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被黄巢军招降的军镇。
大唐已经走到了终末,抵抗这件事情本身除了白白送死之外,再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凤翔的节度使早早的就候著黄巢的使节,不等他到前就主动打开城门,亲自將其迎了进来。
那使节得意洋洋,傲慢的颐指气使。
凤翔上下陪著笑脸,无有不应。
宴会,歌舞,美酒佳肴。
这些在乱世奢侈至极的东西说安排就安排。
使节喝的醉醺醺的,忽然要听曲。
城中此时哪里还来的精妙乐师?只有些当年军队中退下来的奏乐者没有逃跑。
乐者不会什么陈词软语的小调,犹豫了一下,抿著唇奏起了一曲不知多久没出现在眾人耳中的军乐。
咚——
咚咚——
熟悉的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剎,整个欢歌艷舞的檐廊忽然陷入了一瞬古怪的寂静。
醉生梦死握著酒杯的將士们忽然像是被当头一锤。
互相脸上那早就已经习惯的笑容忽然不知为何有些让人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么?
敌人无法抗衡,整个大唐都沦陷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去战斗呢?
就这样投降,討好即將迎来的新的掌权者,欢天喜地的等待新日换旧阳,这有什么不好的?
咚——
没错,就这样投降,在这乱世中保住一命才是生存的智慧!!
咚咚——
我的选择有什么错?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么?!!
咚咚咚——
哪怕负隅顽抗,也永远等不来救兵,只有死!只有死!!
他们只是不想死,难道有错——
“吾秦王也,来救尔等!!!”
伴隨著一道重重的鼓点,激昂的军乐在席间炸响,並不算细腻,却足以震破在座所有人的心弦!
无数人急促的喘息,眼前忽然迷濛一片,像是骤然被这乐曲拉回最初他现世的那一刻!
【武德三年,李元吉弃城奔逃,并州百姓將士被丟在了敌军的层层包围之中,几乎是必死之局。】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这是当时城中所有人万莫大於心死的麻木想法。
他们是被放弃的孤城,迎接他们的,有且只有一个结局。
如果幸运些,不被屠城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鼓点再次重重敲响。
伴著彼时还少年骄狂的清冽嗓音炸响。
浑身浴血的少年將军怀揣著一腔赤诚,就那么从敌军之中一路杀了过来,笑容璀璨的站在城门之下朝他们招手。
“吾秦王也,来救尔等!!”
凤翔的军民跨越两百多年的光阴,和彼时彼刻的并州军民一同潸然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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