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从勇气开始 - 第20章 门(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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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对路明非而言,是一种被浸泡在糖水和柠檬汁混合液里的感受。甜得发慌,又酸得牙根发软。婶婶的嘮叨像背景噪音,路明非机械地点头应著“嗯”、“好”、“知道了”,魂却早已飘到了那条长满蒲公英的河边,飘到了那间即將成为他命运转折点的黑暗放映厅。
    这天傍晚,他鬼使神差地没有下楼,反而沿著堆满废弃杂物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越过那道锈跡斑斑、写著“天台关闭”的铁门缝隙,他像一尾习惯了在逼仄水域生存的鱼,熟练地滑入了更广阔的、属於夜风和星光的领域。
    世界在头顶豁然洞开。城市的夜空难得摆脱了霓虹的霸占,露出几粒疏淡却异常坚定的星子。脚下,万家灯火流淌成一片温热而遥远的橘色海洋。夜风毫无阻碍地拂过,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属於楼下那个家的沉闷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著顶楼特有的空旷与自由。出路在哪里?他茫然四顾,眼前只有城市钢铁森林模糊的轮廓。但心底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侧影,在夕阳余暉里,带著温柔的感伤。
    今天下午,陈雯雯约他去河边。他们坐在鬆软的青草上,河水在身边潺潺流过,清澈见底。她脱了鞋,把白皙的脚踝浸入凉丝丝的流水,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安静地摘了很多蒲公英,毛茸茸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拢在牛皮纸袋里,说要做成標本,夹在书页间。
    “等上了大学,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她望著河面粼粼的波光,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寧静,“可能只有寒暑假才能匆匆见一面,也可能……慢慢地,就断了联繫。很多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人,都是这样走散的。”
    她说这话时,夕阳恰好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瞼投下小小的阴影。那份难过如此真切,远比她在文学社活动时朗读任何伤感的诗句都要触动人心。
    这……难道是一种暗示?一种属於文青的、含蓄的告別与邀约?
    路明非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想起了楚子航隔著大洋传来的、冰冷又滚烫的字句:勇气。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怯懦的魂儿上。
    万达影城的洗手间,灯光惨白。路明非对著镜子里那张因为紧张而血色上涌的脸,第九次检查自己的仪容。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成轰鸣,他一遍遍在脑中预演:走过去,递上花,看著她的眼睛,说出那句话……每一步都像走钢丝,不能有丝毫差错。
    “我是一个偶尔会发疯的人吶。”——后来名震卡塞尔的“s”级李嘉图·m·路,总会用这句看似轻鬆的话调侃自己某些惊世骇俗的决定。而一切疯狂的起点,或许就在这个瀰漫著消毒水气味的小小空间里。
    电影快开场了。决战时刻临近。他从网上搜罗来的、那些绞尽脑汁拼凑的感人句子,在舌尖反覆滚过,几乎要烫出泡来。
    路明非对著镜中的自己,用力地、近乎狰狞地点了点头,眼神凶狠,仿佛在给即將踏上战场的士兵打气:“明非!你可以的!你太棒了!”
    “路明非,你在这儿扮鬼脸干什么?”赵孟华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路明非浑身一僵,急中生智,立刻把脸上的表情扭得更夸张,歪嘴斜眼,模仿著拙劣的喜剧效果:“不知怎么的,脸上肌肉抽筋儿,活动活动。你看我像不像周星驰?”
    赵孟华打量了他一下,嗤笑一声:“不,更像那个戴眼镜的蠢萌机器人阿拉蕾。”他把一个纸提袋扔给路明非,“喏,衣服。一会儿致辞的时候换上,陈雯雯说正式场合,穿著得体点。”
    路明非接过袋子,里面是一套熨帖的韩版黑西装、一件白得耀眼的衬衫,还有一条简洁的黑色窄领带。尺寸恰好贴合他偏瘦的身材。他曾默默渴望过这样一套行头,却被婶婶以“不实用”为由驳回。陈雯雯怎么会知道?她竟然记得?还特意为他准备?
    一股巨大到不真实的幸福感,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他的天灵盖上,瞬间的眩晕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所有的疑虑、不安,都被这“铁证如山”的温柔击得粉碎。希望的火苗“轰”地一声窜成烈焰,烧得他浑身滚烫。
    “哈哈哈哈!快看!猴子偷了谁的西装穿上了?”苏晓檣尖利的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耳膜,也刺破了他刚刚构筑起的、脆弱的幸福感泡沫。
    占据著各个角落的文学社成员们,正喝著可乐,嚼著爆米花,闻声齐齐转过头来。几十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那笑声黏腻、滚烫,带著青春特有的残忍,瞬间將他钉在了原地。路明非的脸,先是煞白,隨即迅速涨成了难堪的紫红色,火烧火燎。
    然而,就在他积蓄全部勇气,即將引爆胸腔里那句话的剎那——
    唰!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雪亮光束,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打来,瞬间吞噬了他!放映机启动了!强光如实质的墙壁,將他整个人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也彻底淹没了他的声音。
    “嘘——!”台下响起一片不满的、催促的嘘声。
    路明非慌忙抬起手臂遮挡眼睛,心里又急又怒:“搞什么!我还没开始呢!放映员搞错时间了吗?!”
    几秒后,他的眼睛勉强適应了强光,视野逐渐清晰。然后,他愕然发现,徐岩岩和徐淼淼那对双胞胎,不知何时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边,位置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你们上来干什么?”路明非压低声音,带著恼火和不解,问左边的徐岩岩。
    徐岩岩转过头,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憨厚的、事不关己的表情,用气声回答:“群眾演员。”
    群眾演员?路明非一愣,猛然扭头四顾。这时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用硬纸板裁剪而成的、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l”,正滑稽地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放映机投向银幕的光束,打出的並非电影画面,赫然是一行由光影组成的、巨大的字符!
    台下嘘声更响了,夹杂著不耐烦的嘀咕。路明非慌了,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从自己的站位跑开,衝到距离银幕仅有几米的地方,仰头看去。
    银幕上,一行英文短句清晰无比:
    “chen wen wen, lve, yu!”
    语法古怪,拼写错误,但路明非一眼就认出了陈雯雯的名字拼音。后面那两个扭曲的单词……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已经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脊椎。
    “回来!快站回来!”徐岩岩著急地对他小声喊叫,胖脸上甚至带著点恳求,“缺了你这个字母,这句话就不成立了!”
    字母?什么字母?
    路明非如遭雷击,猛地回头,再次看向那行字,同时,眼角的余光终於捕捉到了舞台另一侧,那个他一直刻意忽略的身影——
    赵孟华。
    他捧著一大束热烈到刺眼的深红色玫瑰花,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微笑,在几个平时跟他最要好的兄弟簇拥下,如同真正的主角登台般,步履从容地踏上了舞台。
    嗡——
    路明非的耳朵里瞬间被尖锐的鸣响充斥。这一次,他看懂了。彻底懂了。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间被抽空,又被灌满了冰水。寒意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冻结了手臂,冻僵了胸腔,冰封了狂跳的心臟,最后直衝天灵盖,连脑髓似乎都凝结成了冰碴。下午因採摘蒲公英而酸痛的膝盖关节,此刻也传来清晰的、仿佛嘲弄般的钝痛。
    徐岩岩和徐淼淼,是两个圆滚滚的“o”。
    而他路明非,脚下踩著定位点,手里空空,身上穿著別人“施捨”的西装,就是那个小写的、点缀用的“i”。
    合起来,就是一句完整的、愚蠢又残忍的:
    “陈雯雯, i love you!”
    他是那个“爱”字里,最微不足道、最可有可无、最像个笑话的组成部分。是別人盛大告白里,一个用来拼写单词的、沉默的、道具般的“i”。
    “路明非你別乱动啊,你可是最重要的『i』呢!”徐岩岩和徐淼淼一左一右,用他们远超路明非的力气,紧紧夹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牢牢固定在那个標註著“i”的位置上。那力量如此之大,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制,彻底断绝了他任何逃离或反抗的可能。
    他就像个真正的小写“i”,头上那一点代表尊严的“帽子”早已被无情摘掉,只剩下光禿禿的、蔫巴的、卑微的竖槓,杵在那里,衬托著別人的圆满与浪漫。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灭顶而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变成了扭曲晃动的色块,窃窃私语和低笑匯成嘈杂的噪音,冲刷著他最后的意识。
    就在他即將被这冰冷的羞耻与绝望彻底吞没,准备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无边黑暗的剎那——
    一个声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如同破晓的剑光,猛地劈开了这片混沌!
    【你有勇气,我见过。】
    楚子航的声音,冷静,清晰,不容置疑,在他脑海深处轰然迴响。
    【但选择何时走进去,以何种姿態走进去,是你可以决定的。】
    不是作为拼凑单词的字母“i”,而是作为路明非走进去!
    【勇敢点,別遗憾。】
    遗憾?就这样像个小丑一样站在这里,成为別人爱情故事的背景板,然后带著这份碾碎的自尊度过余生?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运气不够,那就用勇气赊帐。】
    去他妈的运气!去他妈的安排!
    “滚开!!!”
    一声暴吼,如同受伤孤狼绝境中的咆哮,猛地从路明非胸腔里炸裂开来,瞬间压过了放映机的嗡鸣,压过了台下所有的窃笑与私语,甚至让那煽情的背景音乐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真!
    与此同时,一股与他瘦削身形完全不符的、爆炸性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从他四肢百骸中奔涌而出!
    “砰!砰!”
    架著他胳膊的徐岩岩和徐淼淼,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惊愕的表情刚刚浮现在脸上,肥胖的身躯就不由自主地被狠狠推开,踉蹌著向后倒去,一路撞翻了两张摺叠椅,发出巨大的声响,滚作一团!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放映厅。
    音乐停了,窃笑停了,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样,死死盯著舞台上那个突然暴起的身影。捧著玫瑰、笑容僵在脸上的赵孟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陈雯雯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惊骇与茫然。就连最囂张的苏晓檣,也忘记了嘲讽,张著嘴,呆若木鸡。
    路明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怯懦、迷茫或羞愤。那里面燃烧著某种狠厉的、破釜沉舟的光芒,仿佛有头被囚禁太久的狮子,终於扯断了枷锁。西装穿在他身上,此刻不再滑稽,反而奇异地衬托出一种孤绝的锋利感。
    他看也没看瘫在地上的双胞胎,也没看嚇呆的赵孟华,目光如电,直接射向角落——那里,静静躺著一束他早已准备好、却因突发状况而未能送出的蒲公英。洁白柔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凝固的月光。
    他大步走过去,弯身拾起。动作乾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后,他转身,握著那束与周围奢华电影院格格不入的、来自河边的野花,一步步,走向观眾席第一排正中央,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
    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敲打著每个人的耳膜。
    他在陈雯雯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颤抖。所有的腹稿,所有精心准备的华丽辞藻,在这一刻全部蒸发殆尽。脑海里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也最滚烫的那句话,如同岩浆衝破地壳,再也无法抑制。
    他举起那束微微颤抖的蒲公英,直视著陈雯雯震惊失措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嘶哑,却无比坚定地,將那枚酝酿了三年、煎熬了无数日夜的“炸弹”,投掷而出——
    “陈雯雯,我喜欢你。”
    不是表白。是宣告。
    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士兵,不再考虑胜败,只是对著命运,吹响了註定孤独却嘹亮的衝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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