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晚,安珀馆。
那简直是一片玫瑰的海洋。成千上万朵深红色的玫瑰,带著凌晨採摘的露水与锐利的刺,如同奢华的血毯,从台阶一直铺陈到鎏金的大门。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气与学生会新场馆的辉煌灯火交织,宣告著主人无与伦比的財力与品味。门口聚集著不少手持相机的学生记者,长枪短炮,只为捕捉那位加图索家继承人今夜的身影。
“你跟著来干嘛?”路明非扯了扯身上租来的、袖口有些磨损的黑色西装,瞥向身边同样人模狗样(但气质依旧邋遢)的芬格尔。
“废话,当然是蹭饭!”芬格尔理直气壮,眼睛早已瞄准馆內隱约可见的自助餐长桌,“听说学生会今晚的餐標是三星主厨定製,师弟,师兄我的胃就指望你了!”
两人混入衣香鬢影的人群。刚踏入大厅,清越而有力的掌声便从走廊尽头传来。路明非转头,看见愷撒·加图索站在那里。
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燕尾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金子般的头髮在水晶吊灯下流淌著奢华的光泽。领口雪白的蕾丝方巾上,细小的钻石缀成鳶尾花图案,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闪烁。他嘴角噙著一丝笑意,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路明非,那笑意里混杂著审视、淡淡的欣赏,以及一丝属於上位者的、自然而然的疏离感。说不清是欢迎,还是某种形式的宣示。
舞会开始,华尔兹的旋律流淌。路明非很有自知之明,他与芬格尔像两只误入天鹅湖的土拨鼠,精准地潜伏到摆满珍饈的自助餐区,对著堆积如山的缅因龙虾发起猛攻。他一边机械地咀嚼著鲜甜的虾肉,一边看著舞池中央——愷撒正与诺诺翩翩起舞。
诺诺换上了酒红色的露肩长裙,如同一簇跳跃的火焰,在愷撒引领下旋转。她脸上带著惯有的、明媚又略带疏离的笑,与愷撒的耀眼夺目相得益彰。他们是舞池的焦点,是这奢华世界的王与后。
路明非看著,脑子里莫名响起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陈奕迅的《浮夸》。歌词像针一样刺著他: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我期待到无奈有话要讲得不到装载
我的心情犹像樽盖等被揭开
嘴巴却在养青苔】
【那年十八母校舞会站著如嘍囉
那时候我含泪发誓各位必须看到我
在世间平凡又普通的路太多】
当然,路明非现如今跟歌词里面的情景已经有些不一样,起码他有被看到。
“那个……嘴角沾著芥末酱的亚洲男孩,就是新来的『s』级?”旋转楼梯上,几个穿著高级定製礼服的女生低声议论,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路明非身上那套质感普通的租赁西装。
“听说出身很普通,来自中国。”
“中国?那种地方……”
“那西装……嘖嘖,料子看起来真差,怕是『中国製造』的廉价货吧。”
路明非听见了,但他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內心异常平静。经歷过电影院当眾告白被当成背景板的“社会性死亡”,这种程度的指指点点,简直如同清风拂面。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融入这场“精英”的假面舞会。
一曲终了,新的探戈旋律响起,舞池中开始交换舞伴。
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精准而迅猛地“切”开了人群,径直停在了路明非面前。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肌肤雪白、五官精致如洋娃娃的俄罗斯少女。路明非对她有印象,3e考场里,她就坐在不远处,安静得像个冰雕。此刻,她换上了银色的小礼服裙,淡金色的长髮盘起,露出天鹅般的脖颈,眼神淡漠,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抬起下頜,看向路明非,那姿態並非邀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女王般的命令——你应该与我共舞。
芬格尔在旁边差点被鱼子酱噎住,疯狂用眼神示意路明非:上啊!兄弟!这送上门的机会!
然而,路明非看了看少女毫无波澜的冰蓝色眼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拿起的、淋著巧克力酱的泡芙,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秒。
然后,他客气但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不想跳舞。你找其他人吧。”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这位宛如冰雪女王般主动邀约的少女!
芬格尔目瞪口呆,手里的餐盘差点滑落。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一道道惊愕的视线聚焦过来。就连那俄罗斯少女——零,脸上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那是纯粹的诧异。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供选择的选项。
不远处的诺诺,正端著一杯香檳,看到这一幕,眉毛轻轻一挑,眼中掠过一丝真正意外和兴味的光。这个衰仔……好像真的哪里不一样了。拒绝零?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一种近乎“不识好歹”的纯粹自我。
路明非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凝固的气氛,他甚至小心翼翼地平移了两步,避开零的正面,然后继续专注地对付他的小蛋糕,仿佛美食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真理。
零的脸上迅速恢復了冰封般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涟漪从未出现。她微微頷首,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姿態依旧优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无关紧要的路径规划。
“这一届的新生,真有意思。”愷撒不知何时走到了诺诺身边,低声说道,目光掠过路明非,又扫过零消失的方向,不知道他口中的“有意思”更偏向谁。
这时,音乐停止。学生会的风纪部长在二楼的平台上敲了敲麦克风:“现在,有请学生会主席,愷撒·加图索为我们致辞。”
所有的议论声彻底平息。无论是神秘的俄罗斯新生,还是特立独行的s级路明非,在愷撒即將登场的时刻,都暂时褪去了光芒。愷撒將手中的水晶杯递给侍者,沿著旋转楼梯缓步而上,每一步都沉稳而充满力量。他站在麦克风前,冰蓝色的眼眸如同鹰隼扫视全场,那是与生俱来的统治力。
“我第一天来到卡塞尔学院时,非常失望。”愷撒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清晰而富有磁性。他顿了顿,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扬起下巴,
“因为这里的人……太多了!”
“真正的精英,”他提高声音,眼中燃烧著锐利的光,“永远不会是大多数!”
他淡淡地笑了,那笑容自信而耀眼。“感谢诸位的到来。我很高兴,今夜能在这里,见到同龄人中最出色的一群聚集於此。”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加图索家的客人,也只能是精英!”
短暂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每个人都感到热血上涌,被认可、被纳入“精英”圈层的荣誉感,让他们面色潮红。
“但是,这个学院!我们背负的使命!”愷撒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煽动性,他猛地挥手,指向虚空,仿佛那里有巨龙与宿命在盘旋,“终將由最优秀、最疯狂的人来支撑!现在,请允许我,以本届学生会主席的身份——”
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未来的君王:
“欢迎你们,加入疯子的阵营!与真正的精英並肩!”
气氛被推向最高潮!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这万眾瞩目、热血沸腾的顶点,愷撒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还在和甜品“奋战”的身影。他伸出手,指向路明非,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而不容拒绝地传来:
“路明非!”
全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路明非身上。他嘴里还含著小半块蛋糕,茫然地抬头。
“请上来,”愷撒保持著邀请的姿势,语气是命令式的友好,“和我站在一起。”
这是加冕,是认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步登天的机会。学生会成员们激动地看著他,等待著他激动地跑上楼梯,握住主席的手。
路明非眨了眨眼,慢慢咽下蛋糕。他看了一眼二楼光芒万丈的愷撒,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端著酒杯的诺诺,最后,目光扫过自己身上这套租来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西装。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在芬格尔看来无比熟悉的、带著点衰气的靦腆笑容,仿佛很不好意思地开口:
“精英啊……有个厉害的老大罩著,还有漂亮的师姐关照,听起来確实是人间美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足够清晰。不少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路明非脸上的靦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戏謔与认真的神情。他挺直了背(儘管西装不太合身),模仿著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略显夸张的姿势,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二楼的愷撒,用一种清晰到近乎挑衅的语气,大声说道:
“だが断る!【搭嘎口头哇路!】(但是我拒绝!)”
“我路明非进入卡塞尔学院后,最想做的事情之一——”他顿了顿,仿佛在享受这句话带来的、石破天惊的效果,然后一字一顿,“就是对那些自以为站在高处、可以隨意安排別人的人,说『不』!”
死寂。
绝对的、冰封般的死寂,瞬间吞没了整个安珀馆。
前一秒还热血沸腾、仿佛要共创伟业的气氛,被这记毫无徵兆的、直白的“拒绝”砸得粉碎。学生会成员们脸上的激动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茫然,以及迅速涌上的、被冒犯的愤怒。他们的王,发出的邀请,被一个新生……当眾拒绝了?!
愷撒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僵住了,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那番精心准备、足以点燃任何年轻人热血的演讲,他那不容置疑的王者邀请……在这个s级新生面前,仿佛成了可笑的独角戏。他预想过各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诺诺手中的香檳杯微微一晃,酒液荡漾。她看著场地中央那个站得笔直、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男孩,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侧写”能力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这根本不是小白兔,这更像是一头……披著羊皮,却敢对狮王齜牙的狼。
路明非站在那里,承受著四面八方针扎般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奇异地,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畅快的清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卡塞尔学院的“路”,將彻底不同。
路明非拒绝了,而且拒绝了两个,女王一般的零和大帝一般的凯撒!
明非那句石破天惊的“我拒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猛地炸开的、带著被冒犯怒火的喧囂!
“他以为自己是谁?!”
“一个新生!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愷撒主席说话?!”
“我早就怀疑了!听说他3e考试时根本没有正常『灵视』,像个木头人!s级?恐怕是评估系统出了错,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就是,从那种地方来的,懂得什么叫真正的精英和荣誉吗?估计连正装都是第一次穿!”
恶意的揣测、居高临下的鄙夷、维护领袖的愤怒……无数声音从舞池四周、从二楼迴廊、从水晶吊灯的光影下涌来,匯成一片针对路明非的声浪。这並不奇怪,这里是安珀馆,是学生会的主场,路明非的拒绝,无异於在国王的加冕礼上撕毁了詔书,他此刻孤身一人,站在了所有“精英”情绪的对立面。
路明非从容地拿起了刚才放下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著璀璨的灯光。
他没有看二楼的愷撒,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愷撒身边——那位一身红裙、正用复杂难明眼神望著他的诺诺。
路明非举起酒杯,对著诺诺的方向,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像他平时怯生生的模样,也没有刻意张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和认真。
“拒绝女孩子的邀请应该当面说清楚,这样才比较礼貌,对吗师姐?”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诺诺那双明媚而此刻幽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不好意思了,诺诺师姐。你的『推荐』和『关照』,我心领了。”他举起酒杯,对著诺诺微微致意,然后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一种与他平时气质不符的决断。
“我已经决定加入狮心会。”他放下空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轻响,仿佛为他的话画下句点。
“我自己的路——”他最后看了一眼诺诺,也扫过二楼沉默的愷撒,以及全场神色各异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斩断退路的重量,“我自己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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