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说得情真意切。
这是体制內最真实、最稳妥的生存哲学。
李昂安静地听著,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他拿出打火机,帮老张把快要熄灭的烟重新点上。
“张科,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知道老张是好意,也明白这是绝大多数人会选择的路。
但,那不是他的路。
从楼梯间出来,李昂抱著纸箱,穿过长长的走廊。
一路上,昔日那些见到他会热情打招呼。
递烟套近乎的各科室人员,此刻都像是约好了一样。
要么远远地看到他就扭头拐进了別的办公室。
要么就是低著头,假装在看手机,匆匆与他擦肩而过。
甚至连门口的保安,眼神都变得有些躲闪。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区政府大楼门口,这是办公室派去送他的车。
司机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帮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
车子一路向西,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旧,道路也越来越窄。
最终,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筒子楼前停下。
楼体斑驳,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上掛著各种花花绿绿的衣物。
楼下,就是“江州区旧城改造项目拆迁办公室”的牌子。
崭新的白底黑字,和这栋破楼显得格格不入。
李昂抱著纸箱下了车,走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
二楼的办公室门敞开著。
一股混合著灰尘、霉味、菸草和廉价茶叶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墙壁上满是污渍和黑乎乎的手印。
几张破旧的办公桌东倒西歪地放著。
稀稀拉拉坐著四五个人。
一个戴著老花镜的大爷,正举著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手机里传来“快点儿啊,我等的花儿都谢了”的斗地主背景音。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在椅子上,嘴巴微张,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们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看了李昂一眼,又迅速恢復了原状,仿佛他只是一个走错门的过路人。
这就是他的新团队。
一个头髮花白,看上去快退休的大妈,从角落里站起来,指了指最里面靠窗的一个位置。
“你,就坐那儿吧。”
说完,又坐了回去,继续织她的毛衣。
李昂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老式的三合板桌子,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用手一摸,能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椅子更惨,四条腿不一样长,一条腿下面还垫著几块砖头。
赤裸裸的下马威。
刻意营造的淒凉处境。
虎落平阳被犬欺。
所有人都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观察著这个新来的、据说是从区长身边下来的年轻领导。
他们在等著看好戏。
等著看他会是暴跳如雷,还是垂头丧气。
然而,李昂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放下纸箱,没有发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只是默默地走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破抹布,在水龙头下冲洗乾净。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一点点地擦拭桌椅。
一遍,两遍,三遍。
他擦得很仔细,很认真,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办公室里,斗地主的声音停了,打鼾的声音也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反常的年轻人身上。
终於,桌子被擦得一尘不染,连那把瘸腿的椅子,都被他擦得发亮。
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该发火了,或者至少该说点什么了。
李昂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举动。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份今天刚出的《江州日报》,不是看的,而是直接往脸上一盖。
然后,他往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一靠,双脚往桌子上一搭。
竟然就这么……睡著了。
报纸下,呼吸均匀。
整个拆迁办,静得只剩下老式掛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还有墙角大妈织毛衣时,毛衣针偶尔碰撞的轻响。
那两个玩斗地主的年轻人,手机调成了静音。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都掛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真睡著了?”
“装的吧?哪有人到新单位第一天就睡觉的。”
“我看不是装的,这是被嚇破胆了,直接躺平认输了唄。”
“嘖,还以为区长身边下来的人有多大本事呢,原来是个草包。”
几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戴老花镜的大爷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
看著李昂的“睡姿”,浑浊的眼睛里也透出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躺平?
也好。
大家都能继续过安生日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两点半,上班的铃声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就在眾人以为李昂要一觉睡到下班的时候,盖在他脸上的报纸,被一只手拿开了。
李昂坐直了身体,將那份《江州日报》仔细叠好,放在桌角。
他没有看办公室里的任何人,也没有召集开会,更没有询问任何工作上的事情。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文件柜前,拉开了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里面堆满了发黄、卷边的旧文件和资料。
李昂就这么蹲在地上,不嫌脏,不嫌乱,慢悠悠地翻看起来。
那副专注的样子,仿佛看的不是陈年旧帐,而是什么国家机密。
办公室里的老油条们彻底看不懂了。
这算什么?
不发火,不问责,也不理人,就自己去看旧档案?
他到底想干什么?
眾人交换著眼神,最后,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戴老花镜的大爷身上。
他叫刘建业,是这个拆迁办里资格最老的人。
还有两年就退休了,谁的面子都不用给。
刘建业被眾人推举出来,清了清嗓子。
端著自己的大茶缸,慢悠悠地晃到了李昂身边。
“咳,李主任。”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李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既然您来了,我这个老同志,也跟您匯报一下咱们办公室的工作情况。”
刘建业一开口,就是老官腔了。
“咱们这儿啊,情况比较特殊,工作呢,也比较……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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