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川河口。
海风卷著烂泥的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前方的烂泥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两丈宽的深坑。坑底倒竖著削尖的破竹片,竹片上还抹了污浊的粪水。
细川赖之站在后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他身旁站著两百名拔出太刀的督战武士,刀刃在惨白的天光下反著寒芒。
地平线尽头,一条黑线压了过来。
马蹄踩踏冻土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渐渐连成一片震动胸腔的闷雷。
大明两万重甲骑兵到了。
纯黑的玄铁鎧甲,八尺高的高头大马。两万头生铁凶兽在距离泥滩三里外的土坡上缓缓停住。
细川赖之屏住呼吸。他双手死死扣住身前的木栏杆,眼睛瞪得极大。
“只要他们敢冲。”细川赖之咬著后槽牙:“陷马坑就能折断他们所有马腿。两万人全都得憋死在泥水洼子里。”
土坡上。
蓝玉骑在全副具装的纯黑战马上。
他单手提著那把厚背斩马刀,目光极冷,扫过前方那片千疮百孔的防御阵地。
几名探路哨骑飞驰而回,在蓝玉马前勒住韁绳,马蹄扬起一片干土。
“稟凉国公!前方两里,全是两丈深的陷马坑。底下插满倒刺竹籤。烂泥能直接没过膝盖。”哨骑大声喊报。
蓝玉身后的副將当场就急了。
“国公爷,这帮孙子不敢拉开架势打野战,弄这些下三滥的破坑防咱们。重骑兵跑不起来,这仗怎么打?”副將握紧手里的生铁马槊,骨节突出。
蓝玉盯著远处的倭国营寨,满脸横肉抖动,突然咧开嘴笑了。
“打?”蓝玉把斩马刀往马鞍旁边的铁鉤上一掛。
他举起粗壮的右手,重重挥下。
“全体下马!”蓝玉那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平野上炸开,“把战马牵到后头去吃草!”
甲叶撞击声响成一片。两万大明骑兵整齐划一,翻身下马。
蓝玉站在原地继续下令:“辅兵上前!卸铁蒺藜!拉拒马!就绕著他们这破烂泥坑外围一里地,给老子把大营扎死!”
几千名辅兵立刻推著沉重的輜重车上前。
带长刺的生铁拒马一排排砸进冻土里。带铁刺的绳网纵横交错,转眼间连成一片根本无法跨越的钢铁防线。
对面的高台上,细川赖之看愣了。
“他们……在干什么?”细川赖之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家老。
家老满脸错愕,使劲揉了揉眼睛:“大人,明军退了。他们不敢冲阵,他们居然在原地扎营防守!”
细川赖之胸口一直悬著的那口气,彻底吐了出来。
他放声狂笑。
“大明骑兵废了!只要没了速度,他们那身铁疙瘩就是不能动的活靶子!”细川赖之扬起手里的摺扇,指向前方:
“传令下去!明军怯战。让前营的足轻过去骂阵!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
不到半炷香。
淀川河口的泥坑边缘,几千个倭国农兵冲了出来。
他们站在坑边安全的地带,对著大明营地脱下破烂的麻布裤子,肆意拍打著屁股,嘴里嘰里呱啦骂著极度难听的脏话。
大明营地里。
副將看得青筋暴跳,一把抽出腰间短刀。
“国公爷!这帮矬子欺人太甚!给我三千步卒,我去把他们脑袋全剁下来填坑!”副將气得眼珠子发红。
蓝玉大马金刀坐在刚搭好的行军马扎上,手里端著个粗瓷大碗。
“啪!”蓝玉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副將的头盔上,打得副將一个踉蹌。
“脑子被狗吃了?你现在去填坑,死的是咱们大明的弟兄!”蓝玉端起碗喝了口凉水。
他冷眼看著远处那些光著屁股跳脚的倭兵。
“太孙殿下布的局,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蓝玉。
“四十万人全缩在后头那座破城里。咱们把路一死堵。这就是在熬鹰。”蓝玉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不出五天,这帮杂碎连骂街的力气都不会有。到时候,他们自己就会从那个乌龟壳里爬出来,跪在泥里求咱们砍他们的脑袋!”
伏见城外。
泥土翻飞,尘土飞扬。
常升赤著上半身。沉重的玄铁鎧甲堆在旁边地上。
他手里拿著把特大號的大铁锹,正带著三千重步兵在伏见城外两里地的官道上疯狂挖土。
一条宽三丈、深两丈的壕沟已经初具规模。
壕沟后头,两千名火銃手端著长管火銃,正蹲在坑边抽大菸袋,满脸百无聊赖。
伏见城头。
斯波义將双手拄著太刀,居高临下看著这极其反常的一幕。
“大明这是疯了吗?”斯波义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军压境,不架重炮轰城,不列开阵型衝锋。跑到城门口挖沟当土拨鼠?
“管领大人。”一名家臣凑上前:
“大明跨海远征,补给线太长肯定断了。他们连攻城战的力气都没了,这架势,分明是在防著咱们夜里出城劫营啊!”
斯波义將脑子里那根筋突然对上了。
“没错!”斯波义將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他们那大船上的巨炮肯定没火药了!打咱们的十五万大军他们敢下本,现在面对咱们全岛的四十万主力,他们慌了!”
斯波义將转身,猛地拔出太刀。
“点一千精锐足轻!开城门,衝杀一阵,探探他们到底还剩几斤几两!”
城门轰然洞开,吊桥砸下。
一千名端著长竹枪的倭兵嗷嗷乱叫著衝出城,直奔大明还没挖完的壕沟。
壕沟里。
常升一把將铁锹深插进土里。
他伸手抓过搭在肩膀上的麻布,隨便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將军,出耗子了。”旁边的火銃营百户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锅子。
“多大点事。”常升把破布一扔,慢条斯理地套上玄铁鎧甲。
“按殿下的规矩办。挖够两丈深的接著往下挖。没干完活的,上去凑凑热闹。”
五百名火銃手站起身,火摺子吹出火星。
火绳压上药池。
那衝过来的一千倭兵,距离壕沟还剩不到五十步。
“放!”百户扯著嗓子大喊。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瞬间连成一片。浓烈的白烟腾空而起。
跑在最前面的一大排倭兵,身上爆开大团血雾。
那破竹甲根本挡不住近距离射击的铅弹,直接被打穿骨头內臟。
一轮齐射。直挺挺倒下两百多人。
“二排,放!”
又是一轮无差別的金属风暴。
三段击战术,完全是闭著眼睛站桩收割。
一千倭兵,连大明壕沟边缘的碎土块都没摸到。
五十步的衝锋距离,成了一道不可跨越的死亡线。
地上躺满了哀嚎的伤兵和死不瞑目的尸首。
剩下的残兵直接嚇破了胆,扔了竹枪调头就往城里狂奔。
常升看都没往那边多看一眼。
“行了!赶紧干活!太孙殿下发话了,天黑前这烂泥沟必须连上东边的山头!”常升抄起铁锹跳回沟底。
城头上。
斯波义將看著溃逃回来的残部,非但没发怒,反而仰天狂笑出声。
“看见没有!”斯波义將指著城外的大明阵地。
“他们没开炮!他们居然用那种打一次装一次的单发火器!他们的重火力彻底废了!”
他转身,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肩膀。
“快!骑最快的马!从侧门绕小路赶去京都天守阁!”斯波义將激动得嗓音破音:
“告诉將军!大明没粮没药了!只要咱们死守不退,耗也能把他们生生耗死在城外!”
京都盆地外围,西山头。
李景隆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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