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士兵把最后一块午餐肉塞进嘴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要是这雪能下大点就好了,把路封了,咱们就不用去前面当炮灰了。”
他隨口说了一句。
但他不知道,这句话,马上就要变成最恐怖的诅咒。
天空中,那些蓝色的烟雾已经完全融入了云层。
碘化银颗粒像是一个个贪婪的种子,疯狂地吸附著云层里的过冷水滴。
云层內部正在发生著剧烈的连锁反应。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平衡的水汽,瞬间崩塌。
数以亿万计的雪花,正在酝酿,正在集结。
这不是一场雪。
这是一场白色的灾难。
这是一场要把整个山谷都埋葬的葬礼。
而此时,山谷里的几千號人,还在为了几罐午餐肉勾心斗角,还在嘲笑对面打过来的“哑弹”。
李云龙的阵地上。
炮声停了。
李云龙举著望远镜,看著对面山谷上空那团越来越浓、越来越低的云。
“老赵,你说这玩意儿真管用?”
赵政委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过来的雪花。
这雪花大得惊人,稜角分明,透著一股子寒气。
“老李,你看。”赵政委指著天,“风向变了。”
李云龙抬头。
原本往南刮的风,现在停了。
雪,开始直直地往下落。
那种无声的、密集的、压迫感极强的落法。
“这雪……”李云龙打了个哆嗦,“看著有点邪乎啊。”
“不是邪乎。”赵政委把手插进袖筒里,看著远处的敌军阵地,眼神里透著一股冷峻,“是科学。”
“科学?”李云龙撇撇嘴,“我看是那个姓林的真把龙王爷给绑架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警卫员喊道:
“传令下去!全团把棉衣都给我裹紧了!把所有的薑汤都给我熬上!每个人必须喝两大碗!”
“还有!把咱们的滑雪板都拿出来,擦亮了!”
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的大雪,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等这雪下够了,咱们就去给那帮吃罐头的大鼻子,送点『热乎』的!”
……
雪还在下。
起初,杰克上校觉得这雪挺有情调,还能遮一遮满地的烂泥。
但过了三个小时,不对劲了。
这雪不是飘下来的,是倒下来的。就像天上有个巨大的筛子,被人踹翻了,白麵粉不要钱地往下灌。
帐篷顶上的积雪每隔十分钟就得让人去捅一下,不然那帆布就被压塌了。
到了后半夜,没人捅了。
太冷了。
气温像是坐了滑梯,呲溜一下就跌到了谷底。温度计里的红水银缩成了一小团,看著都觉得可怜。
杰克上校裹著两条羊毛毯子,缩在行军床上,牙齿还在打架。那种冷,不是风吹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
外头静得嚇人。
平时这时候,哨兵会跺脚,远处会有偶尔的冷枪声,还有发电机突突突的动静。
现在,全没了。
雪把声音都给吃了。
杰克上校想喝口水,伸手去摸桌子上的水壶。
一摸,硬邦邦的。
铁皮水壶冻裂了,里面的水成了一块形状怪异的冰坨子,把壶嘴撑开了一个大口子,像是在嘲笑他。
“法克……”
他骂了一句,声音在帐篷里显得特別空洞。
天亮的时候,雪还没停。
杰克上校费了老劲才把帐篷帘子踹开。积雪已经堵到了大腿根。
他钻出去,眼前的一幕让他脑瓜子嗡的一声。
没了。
全没了。
那几辆趴窝的坦克,昨天还能看见个轮廓,现在成了几个大白馒头。
远处的卡车,只剩下一根天线孤零零地戳在外面,上面掛著冰溜子。
整个营地,就像是被上帝用白油漆重新刷了一遍,平整,乾净,死寂。
“人呢?都死绝了吗!”
杰克上校扯著嗓子喊。
没人答应。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太极虎那边的阵地挪。那边的雪更厚,因为地势低。
他看见了那个昨天煮“部队火锅”的散兵坑。
坑没了,平了。
杰克上校心里咯噔一下。他用手里的指挥棒——其实就是根半截的木棍,在那儿扒拉。
扒拉了几下,碰到硬东西了。
是一个钢盔。
再往下扒拉,露出一张脸。
是昨天那个领头的太极虎士兵。
他还保持著坐著的姿势,怀里死死抱著那个煮肉的钢盔。
脸上还掛著笑。
那是昨天吃到午餐肉时的满足笑容,现在被定格在了脸上,掛著一层白霜。
他的眉毛、睫毛全是白的。
整个人硬得像块石头。
在他旁边,另外几个士兵挤成一团,像是一窝冻死的小耗子。
杰克上校的手抖了一下,指挥棒掉在雪地上。
他见过死人。被炸碎的,被枪打烂的。
但这种死法,太渗人了。
像是睡著了,做著美梦,然后魂儿就被勾走了。
“上校……”
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动静。
杰克回头,看见自己的副官从雪堆里爬出来。
副官的脸惨白,嘴唇发紫,眉毛上全是冰碴子。他手里拿著个步话机,那玩意儿现在就是块废铁。
“联繫……联繫不上……”副官哆哆嗦嗦地说,“电池……冻废了……天线……断了……”
“补给呢?”杰克上校抓住副官的衣领,像是抓著最后的一根稻草,“飞机呢?我要的煤油!我要的棉衣!”
副官指了指天。
天上,白茫茫一片。
別说飞机了,连只鸟都没有。
这雪下得太密,能见度不到五米。飞机要是敢来,那就是往山上撞。
“完了。”
杰克上校鬆开了手。
他看著这漫天的大雪,突然觉得这白色比鲜血还刺眼。
“这不是雪。”他喃喃自语,“这是盖在棺材上的白布。”
……
到了中午,营地里开始出现骚乱。
不是譁变,是发疯。
冷到极致,人是会疯的。
一个机枪手,突然从掩体里衝出来,光著膀子,在那儿又蹦又跳。
“热!好热啊!”
他一边喊,一边把裤子也脱了。
这是“反常脱衣现象”,人冻到最后,下丘脑坏了,会觉得热。
他就在雪地里打滚,脸上带著诡异的狂喜,像是躺在夏威夷的沙滩上。
没过两分钟,他不不动了。
身体蜷缩成一直虾米,皮肤变成了青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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