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小。
这么薄。
连个散热的大风扇都看不见。
你说这是工具机?
“这不是胡闹。”林枫伸出手指,在那个绿色的回车键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操作界面。”
“操作界面?”施耐德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年轻人,你知道什么是反馈吗?你知道什么是伺服系统吗?没有机械传动的手感,工人根本不知道刀具吃进去多少力!你这是在侮辱机械工程学!”
旁边的伊万也忍不住了。
他把陈副部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张大脸涨得通红,像是喝多了假酒。
“老陈,咱们是朋友,对吧?”伊万急得直跺脚,“你跟我交个底。这壳子下面,是不是空的?”
陈副部长一脸无辜:“满的。”
“满的?”伊万瞪著眼,“电子管呢?变压器呢?那么大一堆控制柜呢?我看过星条国那个实验室的照片,光控制柜就占了一面墙!你这下面就这么点大,能装下什么?装几块砖头配重吗?”
伊万觉得自己被耍了。
龙国的工业底子,大部分是他们北极熊帮著打的。龙国能造什么,不能造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前两天还在求著他们要图纸,今天就弄出个“世界第一”?
这不科学。
这不唯物。
“而且……”伊万指著那个牌子,“五轴联动?老陈,你知道五轴是什么概念吗?”
陈副部长摇摇头:“不太懂,小林说挺厉害的。”
伊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是数学!是高等数学!”伊万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乱飞,“三轴联动现在的算法都还在摸索,五轴?那是理论上的东西!刀具在空间里任意角度旋转,还要保持精度,那需要多大的计算量?现在的计算机都算不过来,你靠这个小盒子算?”
人群开始骚动。
质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越来越大。
“骗子!”
“这就是个铁皮壳子!”
“打开看看!敢不敢打开看看!”
“龙国人想出名想疯了!”
史密斯听著周围的动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他觉得自己贏了。
他走到林枫面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著这个年轻人。
“听到了吗?”史密斯摊开手,“大家都不信。年轻人,商业不是变魔术。你把红布盖上,大家还能给你留点面子。现在布揭开了,要是动不起来,那可就是国际诈骗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你说它是五轴?好,我不为难你。哪怕它能动,能切个圆出来,我就当你是工具机。但你写著『精密加工中心』,还『五轴』。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你们龙国在控制理论、电机学、材料学、计算机科学上,全面超越了我们星条国,超越了北极熊,超越了整个西方世界!”
“你觉得,这可能吗?”
史密斯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是啊,这可能吗?
一个连火柴都要叫“洋火”的国家。
一个连铁钉都要叫“洋钉”的国家。
一个还在用算盘计算弹道的国家。
凭什么?
凭什么弯道超车?
凭什么一夜之间站到工业之巔?
这不符合逻辑。
这违背了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
人群中,几个龙国的留学生,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死的。他们想反驳,想大声喊出来,可是看著那台过於科幻的机器,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太超前了。
超前得让人害怕。
林枫看著史密斯,看著伊万,看著施耐德,看著那些愤怒、嘲讽、不屑的脸。
他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夏虫不可语冰。你跟他们说晶片,说集成电路,说光柵尺,他们听不懂。在他们的认知里,工具机就该是油腻的,控制就该是巨大的电子管,计算就该是漫长的纸带。
“史密斯先生。”林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刚才说,如果它能动,就算我是工具机?”
“对!”史密斯大声说道,“只要它能像个工具机一样转起来,而不是像个八音盒一样响两声,我就承认它是工具机!”
“那如果,它不仅能动。”林枫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史密斯,“还能做出你们做不出来的东西呢?”
“哈!”史密斯笑出了眼泪,“做我们做不出来的?你是说那个叶轮吗?还是螺旋桨?年轻人,大话谁都会说。你要是真能做出五轴加工的零件,我把这本笔记本吃下去!”
他狠狠地把手里的皮面笔记本摔在展台上。
“我也加注。”施耐德冷著脸说道,“我是工程师,我只相信数据和事实。如果你这台机器,真能实现五轴联动,哪怕只有一分钟的稳定运行,我当场拜你为师!”
“算我一个。”伊万闷声说道,他看著陈副部长,“老陈,不是我不挺你。这事儿太大了。要是真的,我把那瓶伏特加吹了,不带喘气的!”
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等著看龙国的笑话。
等著看这台漂亮的“模型”露馅。
等著看那个年轻人在事实面前低头认错。
林枫转身。
他没有去碰那些复杂的按钮。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长方形物体。
那是这个时代还没出现的——软盘。(魔改版,实际上可能是磁带盒,但外形做了封装)
他把那个黑色物体,插进了操作面板下方的一个卡槽里。
“咔噠。”
清脆的入位声。
接著,林枫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那动作,不像是在操作笨重的工业设备,倒像是在弹奏一首轻快的钢琴曲。
屏幕上的绿色光標开始跳动。
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g00...
g01...
m03...
那些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如同天书一般的代码,在屏幕上疯狂刷新。
“嗡——”
声音变了。
原本轻微的电流声,瞬间变成了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啸叫。
那是主轴电机的轰鸣。
那是力量甦醒的声音。
展台上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下。
“动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只见那个原本静止不动的刀塔,突然像活过来一样,灵活地翻转了一个角度。
不是僵硬的直线移动。
而是丝滑的、带著某种韵律的弧线运动。
底座上的工作檯同时也开始旋转。
刀塔和工作檯,两个独立的部件,此刻却像是一对配合默契的舞者,在空中交错、旋转、进退。
没有卡顿。
没有噪音。
只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顺滑感。
史密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巴慢慢张大,下巴几乎要脱臼。
施耐德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整张脸贴在防护玻璃上,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却顾不上擦,眼珠子死死盯著那个正在做复合运动的刀头。
“这……这不可能……”施耐德喃喃自语,“这是什么结构?这是什么传动?没有齿轮的震动……没有丝杆的间隙……这不符合物理学!”
伊万手里的酒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烈酒洒了一地,但他闻都没闻到。
他看著那个正在高速旋转的主轴,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完了。
老大哥的地位,要不保了。
但这还只是热身。
林枫按下了一个绿色的按钮。
“开始加工。”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冷却液喷涌而出,刀具带著刺耳的啸叫,狠狠地切入了固定在工作檯上的那块鈦合金毛坯。
火花四溅?
不。
在全封闭的护罩里,人们只能看到冷却液冲刷下,那块坚硬的鈦合金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铁屑飞舞,却被完美地挡在护罩內。
刀具在毛坯上疯狂地舞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甚至有时候刀头是朝上的,有时候是侧著的。
那种复杂的运动轨跡,看得人眼花繚乱,头晕目眩。
这哪里是加工?
这简直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现场几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机器切削金属的“滋滋”声,像电流一样钻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恐惧。
是的,不是惊讶,是恐惧。
对於未知的恐惧。
对於这种超越了他们理解范畴的力量的恐惧。
史密斯觉得腿有点软。他扶著展台的边缘,手指关节发白。他看著那台机器,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台工具机,而是一辆碾压过来的坦克,正无情地碾碎他引以为傲的工业尊严。
“这一定是幻觉……”他哆嗦著嘴唇,“上帝啊,告诉我这是幻觉……”
“滋——”
最后一声轻响。
主轴停了。冷却液的喷头也闭上了嘴,只有残余的液体顺著那块刚刚诞生的金属疙瘩往下滴答。
滴答。
滴答。
展馆里静得嚇人,这滴水声简直像是在敲鼓。
防护罩的玻璃门自动弹开,一股热浪夹杂著金属切削特有的焦糊味儿扑面而来。味道不好闻,但在此时此刻这帮人鼻子里,这比香奈儿五號还香。
林枫没说话,伸手进去,也不怕烫,拿了块棉纱布,把那个刚刚加工出来的玩意儿裹住,拎了出来。
是个叶轮。
鈦合金的整体叶轮。
叶片薄得像蝉翼,弯曲的弧度诡异又迷人,每一片叶片的根部都完美地衔接在轮轂上。最要命的是,这东西表面光得能照人影,连一丝刀纹都看不见。
不用拋光。
不用打磨。
下机即成品。
林枫隨手把这东西往展台上一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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