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以后,把这一身都给我脱了。厂里出钱,一人做两身西装。呢子的,挺括。皮鞋要牛皮的,擦得鋥亮那种。头髮都给我梳上去,抹上头油。”
他一边比划一边说:“到了那儿,手要背在身后。走路要慢,要有派头。看见他们干活,你们就在旁边转悠。看见谁螺丝拧得不对,別亲自动手,用手指头指一下,摇摇头,嘖嘖两声,一脸『你这不行』的表情,然后转身就走。懂吗?”
“这……”
工人们面面相覷。
这不就是旧社会地主老財监工的做派吗?
咱们是工人阶级啊!是当家作主的!怎么能学那套?
“林工,这不合適吧?”老师傅皱著眉,“咱们是去学技术的,这么搞,人家还能教咱们?不得把咱们轰出来?”
“学技术?”林枫笑了,笑得有点鸡贼,“谁说是去学技术的?咱们是去『指导』的!名义上是进修,实际上是去给他们立规矩的!”
他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绝世秘籍。
“你们记住了。咱们越是高傲,越是挑剔,越是鼻孔朝天,他们越觉得咱们深不可测。他们越觉得咱们厉害,就越会把好东西拿出来给咱们看,想证明他们也不差。这时候,你们就用眼睛看,用脑子记。看他们的流水线怎么排,看他们的管理怎么搞,看他们的下脚料怎么处理。这才是咱们要学的东西!”
这套逻辑太超前了。
对於这群习惯了谦虚、谨慎、埋头苦干的淳朴工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不信。”牛大壮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洋人又不傻。咱们摆谱,他们能忍?还给咱们吃肉?还给咱们钱?还要感激咱们?这不成了贱骨头了吗?”
“哎,你还真说对了。”
林枫打了个响指,“在商业谈判里,这就叫『买家心理』。咱们卖的是独一份的高科技。咱们要是客客气气的,他们反而觉得这机器容易搞,觉得咱们好欺负。咱们越是难伺候,他们越觉得这钱花得值,这机器买得对!”
他环视四周,看著那些写满怀疑的脸。
“我知道你们不信。觉得我在吹牛,在忽悠你们去送死。”
林枫重新跳上木箱,这次,他的表情严肃得嚇人。
“同志们,这是一场仗。”
“不是用枪炮,是用脑子,用气场。咱们穷了太久,被人看扁了太久。走出去,咱们代表的不是自己,是龙国工人的脸面!咱们要是弯著腰、低著头,唯唯诺诺地去学,人家只会把咱们当要饭的,当偷师的贼!”
“只有挺直了腰杆,把架子端起来,把咱们的技术亮出来,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宗师的派头!他们才会正眼看咱们,才会怕咱们,才会求咱们!”
林枫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迴荡。
“我就问一句,敢不敢去?敢不敢穿著西装,吃著牛排,指著洋鬼子的鼻子说『你这活儿干得不行』?敢不敢去当这一回大爷?”
沉默。
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死寂,而像是一锅即將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年轻工人的眼睛亮了。
那种被压抑的自尊,那种想要扬眉吐气的渴望,被林枫这番话点燃了。
“我去!”
那个瘦小的年轻人第一个举起手,声音还有点抖,但手举得笔直,“我……我想穿皮鞋!我想吃牛肉!我想去看看,洋人到底长啥样!”
“我也去!”
牛大壮一咬牙,蒲扇大的巴掌拍在大腿上,“妈了个巴子的,不就是装大爷吗?俺在村里唱戏还演过包公呢!谁怕谁啊!只要不给咱丟人,龙潭虎穴我也闯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我去!”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那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沾著机油的手。
也是一双双想要抓住未来的手。
李厂长看著这一幕,眼圈有点红。他捡起地上的菸袋锅,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林枫身边,压低声音问:“小林啊,你跟叔交个底。这……真能行?那帮洋人真能这么听话?还要感激咱们?”
林枫看著激动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到李厂长耳边。
“叔,你就瞧好吧。这帮洋人,骨子里就是欺软怕硬。咱们越是把他们当孙子训,他们越觉得咱们是真正的大师。等咱们的人把他们的生產线挑得一无是处,再隨手给他们指点两个小窍门,帮他们省个几万块钱成本……嘿嘿,到时候,他们得把咱们供起来当財神爷拜!”
李厂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老头子喃喃自语,“这不是把人卖了,还得让人帮著数钱吗?”
“这就是商业。”林枫拍了拍老厂长的后背,“这就是咱们要走的路。”
虽然报名的很多,但大家心里的疑虑並没有完全消除。
散会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人群还在嘀咕。
“你说林工是不是在忽悠咱们?”
“我看悬。哪有去了人家地盘还能横著走的?”
“就是,还要人家感激咱们?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反正我是报了名了,死就死吧,为了那顿牛肉也值了!”
林枫站在台上,看著人群散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只有等这帮兄弟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真正穿上那身西装,真正看到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洋人在他们面前点头哈腰的时候,他们才会明白。
这个世界,变了。
规则,从今天开始,由咱们来定。
“行了,別看了。”李厂长敲了敲林枫的胳膊,“赶紧去选人吧。挑机灵点的,別挑那些死脑筋的。万一真露馅了,咱们还得去捞人。”
林枫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在木箱上磕了磕。
“露馅?叔,你太小看咱们的工人了。论技术,咱们可能差点火候。但论聪明才智,论吃苦耐劳,论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划著名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
“咱们是他们的祖宗。”
烟雾腾起。
林枫眯著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在大洋彼岸的某个现代化车间里,一群穿著不合身西装的龙国工人,背著手,皱著眉,对著一群金髮碧眼的工程师指指点点。
而那群工程师,正拿著小本本,一脸虔诚地记录著每一个字,嘴里还在不停地说著:
“thank you! master! thank you!”
那画面,真他娘的带劲。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这只是把脚伸进了门缝里。
要想真正把门踹开,要想真正站在世界工业的巔峰,路,还长著呢。
“走吧,叔。”林枫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去给大伙儿量尺寸做西装。记住了,要最好的料子。咱们这次出去,代表的是国家的脸面,这钱,不能省。”
李厂长看著林枫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疯了,真是疯了。”老头子嘟囔著,“不过,这疯劲儿……我喜欢。”
红星厂的小礼堂,临时改成了裁缝铺。
那是林枫特意从省城请来的老师傅,姓陈,据说以前在十里洋场给大亨做过衣裳。老头带著三个徒弟,皮尺掛在脖子上,嘴里含著粉笔,看著眼前这一排排跟铁塔似的工人,手有点哆嗦。
这哪是量体裁衣,简直是给黑瞎子做戏服。
“胳膊抬起来。”陈师傅拍了拍牛大壮的胳膊肘。
牛大壮一抬手,那硬邦邦的腱子肉差点把陈师傅的眼镜撞飞。
“师傅,能不能做宽敞点?”牛大壮扭著身子,一脸便秘的表情,“这料子滑溜溜的,我不习惯。能不能换成劳动布?耐磨。”
“耐磨个屁。”
林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本画报,头也不抬,“那是英国进口的精纺毛呢,一米顶你三个月工资。给你做西装是让你去谈判桌上翘二郎腿的,不是让你去车间扛大包的。”
牛大壮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陈师傅拿著皮尺,围著牛大壮的胸口绕了一圈,一看刻度,倒吸一口凉气:“好傢伙,这胸围,比一般人的屁股都大。这得费多少料子。”
“费料子也得做。”林枫放下画报,走过来扯了扯牛大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记住,要修身。腰身要收进去,肩膀要垫起来。虽然他们肩膀本来就宽,但还得垫,要那种一出门就能把门框撞碎的气势。”
陈师傅苦著脸:“林工,这帮师傅……那个,身板太硬。做太修身,我怕他们一弯腰,线崩了。”
“那就让他们別弯腰!”林枫瞪著眼,“去了那边,腰杆子都给我挺直了!谁弯腰扣谁奖金!”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个月。
整个红星厂都知道了,有一帮“特选队”,天天不干活,就在小礼堂里试衣服、练走路。
那场面,比唱大戏还热闹。
一群满手老茧、平时说话嗓门像破锣的糙汉子,被林枫逼著穿上笔挺的西装,打上领带,脚上蹬著鋥亮的牛皮鞋。
“走两步。”林枫手里那是真的拿了根教鞭。
牛大壮穿著皮鞋,走起路来像鸭子,脚掌都不敢著地。
“啪!”教鞭敲在桌子上。
“重来!你是去视察工作的首长,不是去偷地雷的鬼子!脚后跟落地!头抬起来!眼睛往下看,用鼻孔看人!”
牛大壮都要哭了:“林工,用鼻孔看人……那不得摔跟头啊?”
“摔了也得给我端著!”
林枫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又从兜里掏出一盒髮蜡,挖了一大坨,在那板寸头上抹得油光鋥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牛大壮,你是『牛工』,是东方重工的高级技术顾问。你脑子里装的是绝密技术,你肚子里装的是满汉全席。看见洋人,別笑,嘴角往下撇,要有一种『这玩意儿也就那样』的厌世感。”
牛大壮对著镜子,试著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在嚼生苦瓜。
“对!就是这个味儿!”林枫一拍大腿,“保持住!这表情只要一摆出来,洋人心里就发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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