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仪的戏没白演。
她知道,两个已经失去的孩子,是比不上朝阳公主这个活生生的女儿的。
可那又怎么样?
她照样在乾武帝身上埋下了一根刺。
而这根刺,日后会帮助她彻底剷除这个凶手。
她等得起,不急。
这日之后,周明仪就心照不宣地跟乾武帝玩起了“冷战”。
当然,作为嬪妃,跟皇帝冷战,那不是自己作死吗?
所以,周明仪表面上还是很给乾武帝面子的。
他过来未央宫,她就陪著,还命下人给他布菜,可她就是不给他一个笑脸,不跟他说一句软话。
乾武帝若问,她就不软不硬得回两句。
弄得乾武帝心里很不是滋味,却没法发火。
他知道,阿嫦是介意那两位皇子的事情。
可那也是他的两位皇儿啊!
为了不让阿嫦伤心,那两个孩子生下来时,並没有给她看,但乾武帝却去看了他们。
他们已经成了型,能清楚地看出是男孩,五官俊秀,长得很像他和阿嫦……
痛吗?
乾武帝苦於绝嗣多年,那两个孩子简直就是他的救赎,他痛不欲生!
可他做错了吗?
为了两个已经死去的皇子,难不成他要杀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吗?
权衡之后,他当时並没有深究朝阳的事情。
可没想到,短短数月,朝阳和陈妃做的那些事情就被抖露了出来,还有朝阳给后宫嬪妃下毒的事情……
当全部事情都被抖露出来时,他就知道不好了。
乾武帝心里堵得慌。
可他又不能对周明仪发火。
乾武帝还是每天都来,阿嫦腹中的这个孩子绝对不能再出差池。
但来了一会儿他就不自在。
“陛下用膳了么?”
“陛下今日政务不忙?”
“莲雾,给陛下添茶。”
每一句都挑不出错处,每一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每一句,都不冷不热的,对他没有半分上心。
乾武帝坐在那里,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心里的落差越来越大。
他想起从前,他一来,她的眼睛就亮了。
她迎上来,挽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御膳房新进了什么果子,御花园开了什么花,石榴养的那只猫又闯了什么祸。
她什么都说,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天真单纯的小姑娘,朝气蓬勃,温柔活泼。
如今呢?
乾武帝皱了皱眉头,如坐针毡。
他站起身,
“朕先回去了。你早些歇著。”
周明仪点了点头。
“陛下慢走。”
乾武帝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乾武帝心里酸溜溜的,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未央宫,他站在廊下,望著外头的月光,站了很久。
“福全。”
福全连忙上前。
“去慈寧宫。”
慈寧宫。
太后正准备歇下,听说乾武帝来了,连忙让人请进来。
乾武帝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太后一看就知道,又是在未央宫碰了钉子。
“怎么了?”
乾武帝坐下来,嘆了口气。
“母后,阿嫦她……还在生气。”
太后看著他,没有接话。
乾武帝继续道:“儿臣去未央宫,她就陪著。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可她不笑,不说软话,不给儿臣一个好脸。儿臣知道,她心里苦。可儿臣……儿臣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后嘆了口气。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阿嫦那个孩子,看著温温柔柔的,可她骨子里有些固执,认准了什么,一头扎进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倘若她只是寻常嬪妃,皇帝不在意她,她怎么作都不怕。
可她腹中怀著皇帝的骨肉,是她唯一的孙子的生母。
她就不能置她的心意於不顾。
在太后心里,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儿媳妇。
是自家人。
“你想让哀家去劝劝她?”
乾武帝忙不迭道:
“母后,您帮儿臣劝劝她。”
“她若是日日鬱鬱寡欢,怕也会影响腹中的孩子。”
“那两个孩子的事……是朝阳的错,是儿臣的错……”
太后的神色也有些复杂,她嘆了一口气。
“哀家明白,朝阳那孩子……哀家真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狠毒……她怎么能做出这些事情?”
太后如今对朝阳公主只感到陌生。
这人还是她看著长大的孙女吗?
她几乎已经快要想不起来她小时候的样子了。
那孩子她……她怎么能坏事做绝,成了这样的人呢?
偏偏是她,害死了她的两个皇孙!
她的心情不比乾武帝沉重。
“哀家可以替你去劝劝阿嫦。”
太后话锋一转,“可哀家把丑话说在前头,阿嫦要是听不进去,你不能怪她。”
乾武帝哪有不依的。
“儿臣知道。”
第二日,太后便去了未央宫。
周明仪正靠在软榻上,见太后来了,要起身行礼。
太后按住她,在她身边坐下,握著她的手。
“阿嫦,哀家来看看你。”
周明仪笑了笑。
“太后能来,妾就高兴。”
太后看著她,还是这张温温柔柔的脸,可她眼底的光暗淡了不少。
她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孩子,跟皇帝闹了这么些日子,瞧著倒是一点都不憔悴。
“阿嫦,哀家今日来,是想跟你说说话。”
周明仪点点头。
“太后请说。”
太后斟酌了一下。
“阿嫦,以你的聪慧,想必也知道哀家来是为了什么。”
“那两个孩子的事,哀家知道,你心里苦。”
“可朝阳……她毕竟是陛下的女儿。陛下他……下不了手。”
周明仪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妾知道。妾没有怪陛下。”
太后的目光复杂。
“你不怪他,那你这些日子……”
周明仪低下头,手放在小腹上。
“太后,妾只是……忘不了。”
“只要看到陛下,妾就会想起妾那两个无缘得见的孩子,那两个原本可以健健康康,承欢膝下的孩子……”
周明仪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太后的心揪了一下。
可这些话对太后来说,杀伤力也很强。
“妾那两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被人害死了。”
“妾知道凶手是谁,可妾什么都不能做。”
“妾不怪陛下,可妾……妾做不到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太后。
“太后,妾知道您心疼妾,也知道陛下为难。妾没有怪任何人。妾只是……需要时间。”
太后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她的手。
“好,哀家不逼你。你自己想开些,別伤了身子。”
周明仪点了点头。
“多谢太后。”
太后走后,周明仪的唇角就勾了起来。
谁也不能阻止一个母亲,怀念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莲雾在一旁站著,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还生陛下的气?”
周明仪没有回答。
她不生气。
她只是要让乾武帝知道,她忘不了。
她和陈氏母女之间可是隔著两条人命呢!
这根刺,要扎在他心里,扎得越深越好。
……
七月初八,周明崇与温若锦大婚。
天还没亮,未央宫就忙碌起来。
太后特许,贞贵妃以贵妃之尊出宫参加兄长婚礼。
这是天大的恩典,闔宫上下都盯著,不能出半点差错。
周明仪坐在妆檯前,由著石榴替她梳头。
镜中的那张脸,明艷照人。怀孕让她丰腴了些,气色却比从前更好。
“娘娘,您今日真美。”
石榴忍不住夸。
周明仪笑了笑,没说话。
莲雾在一旁,把最后一支凤釵插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今日是哥哥和嫂嫂的主场,本宫不能辱没了皇家的门面,却也不宜过於出挑,抢了他们的风头。”
石榴忍不住说:“那娘娘得找张帕子把脸遮起来。”
几个小宫女听了,忍不住捂著唇笑。
时隔多日,未央宫总算又听见了笑声。
周明仪站起身,扶著莲雾的手往外走。
出了未央宫,轿子已经在门口等著。
她上了轿,帘子放下,外头的日光被隔在帘外,只剩一片柔柔的光。
……
周府。
今日的周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门口停满了轿子马车,贺客盈门。
周明崇穿著大红吉服,站在门口迎客。
他今日格外精神,眉宇间的鬱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亮堂了。
有人喊了一声“贵妃娘娘驾到”,满院子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望去。
周明仪扶著莲雾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整个人明艷照人,小腹微微隆起,却不掩风华。
她走进来的时候,满院子的花都黯了。
周明崇迎上来,率领眾人朝她行礼。
“臣叩见贵妃娘娘。”
周明仪看著他,看著这个从小护著她的哥哥,看著他那张终於有了笑意的脸,眼眶微微红了。
“哥哥请起,诸位请起。”
周明崇站起身,看著她。
他想说很多话,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眼眶也红了。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周明仪笑了。
“哥哥,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
周明崇连忙別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不哭,不哭。”
周明仪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吉时到了。
新娘子被喜娘扶著,一步一步走进来。
温若锦穿著大红嫁衣,盖著红盖头,走得不快不慢,稳稳噹噹。
周明崇站在堂前,看著她走过来,心跳得厉害。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周明仪坐在宾客席上,看著哥哥牵著新娘子的手,一步一步往洞房走去。
新娘子低著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耳根红红的。
哥哥的手也在抖,可他握得很紧。
周明仪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世,哥哥终於有了完美的姻缘,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前世,哥哥死的时候,还孤身一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她替他挣来了这一切。
他有了官职,有了妻子,有了前程,有了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周明仪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莲雾在一旁,轻声道:“娘娘,您怎么了?”
周明仪摇了摇头,笑了。
“没什么。本宫高兴。”
她抬起头,望著洞房的方向。
烛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氤氳一片。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还在,哥哥背著她满院子跑。
父母没了之后,哥哥一个人撑著家,供她吃穿,供她读书。
想起她入宫那天,哥哥送她到宫门口,如今,哥哥终於成家了。
有了自己的日子,有了自己的牵掛。她可以放心了。
周明仪站起身,扶著莲雾的手,慢慢往外走。
石榴跟在后头,小声道:“娘娘,您不再坐坐?”
周明仪摇了摇头。
“不坐了。让他们好好过。”
她上了轿,帘子放下,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哥哥的事了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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