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炭巷的第四个清晨,雾气比前两日更浓。
陈青阳赤裸上身站在院中,手中短刀一次次斩向面前那块青黑色苍山石。
三天了。
韩烈和老吴离去整整三天。
“呼——哈!”
又是一记全力斜劈。
刀刃入石约三分,比三天前深了半分。
但反震力依旧让手臂酸麻,气血在肩胛处阻滯的感觉清晰可辨。
他收刀喘息,汗珠从下頜滴落,在土夯的地面上洇出深色斑点。
瓶颈。
招式越练越熟,发力也越发精准,但威力却卡在一个临界点上,难以突破。
“哥。”
小月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小姑娘裹著那件旧棉袄,赤脚站在门槛內,双手捧著一碗温水。
陈青阳接过碗,仰头喝尽。
水温刚好,带著井水的清冽。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擦了擦嘴,低头看妹妹。
小月脸色比刚进城时好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时常失焦,尤其在黄昏时分,会盯著某个方向出神很久。
“还好。”
小月声音细细的,“就是昨晚上做梦,梦到好多藤条缠著我,动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藤条?
陈青阳心中一动:“什么样的藤条?”
“青黑色的,很硬,上面有刺。”
小月比划著名,眉头蹙起,“它们从地底下长出来,把我往下面拉。”
地底下……
又是这个意象。
三天前小月就说採石场方向“地底下在哭”,现在又梦到藤条从地底冒出。
是这孩子灵觉过于敏锐產生的幻觉,还是真感知到了什么?
“別怕,只是梦。”
陈青阳揉了揉她的头,“今天哥不出门,在家陪你。”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是老吴和陈青阳约定的暗號。
陈青阳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是我。”
门外传来韩烈低沉的声音。
陈青阳拉开门閂。
浓雾中,两道身影闪入院內。
韩烈走在前面,脸色比三天前苍白了些,下頜新添了一道寸许长的浅口子,虽已结痂,但边缘红肿。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沾著泥浆和草屑,有几处被利刃划破,露出里面的皮甲。
老吴跟在后面,脸色更差,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隱隱渗出血跡。
他背上背著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袋,看形状像是衣物,但分量不轻。
“閂门。”
韩烈低声道,径直走向堂屋。
陈青阳迅速閂好院门,跟了进去。
堂屋里光线昏暗。
韩烈在破旧木桌前坐下,从怀里摸出乾粮和水囊,沉默地咀嚼。
老吴把背上的布袋小心放在墙角,这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另一张凳子上。
陈青阳去灶间生火烧水,又拿出前日买的粗麵饼放在桌上。
小月乖巧地缩在里屋门边,睁著一双大眼睛,安静地看著。
水烧开了,粗陶碗里泡开劣质茶末,升腾起带著苦味的热气。
韩烈喝了一大口热茶,这才抬眼看向陈青阳:“这三天,可有人来寻过?”
“没有。”
陈青阳摇头,“除了去巷口买饼,我大多时间都在院里。巷子里邻居互不来往,没人打听。”
“那就好。”
韩烈又沉默片刻,“石家……比我想的知道得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们不是衝著黑石坳里那些药材来的。是衝著我。”
陈青阳屏住呼吸。
老吴在一旁接口,“石家和古藤县那边有勾连。石豹带人去黑石坳翻找的,是藤甲术的图谱和炼製心得。”
藤甲术?
韩烈和藤甲术有什么关係?
韩烈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本名不叫韩烈。十六年前,我是古藤县藤甲门的真传弟子,师父是当时的门主,藤万山。”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小月不知何时凑到了陈青阳身边,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藤甲门以藤甲术闻名,但真正的核心传承,只传嫡系和真传。”
韩烈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望进了遥远的过去。
“我七岁入门,十九岁成真传,师父待我如子。藤甲术分三卷,采藤、炼藤、编甲。我用了十二年,学到第二卷末尾。”
“藤甲门在古藤县地位尊崇,与当地豪强周家世代交好。周家掌控古藤县七成以上的藤料买卖,藤甲门所需的上等老藤,八成由周家供应。”
韩烈的声音越来越冷:“二十岁那年,师父让我参与一批藤甲的炼製,说是要供给郡城守军。那批藤甲要求极高,需用百年以上的『铁线藤』为主材,辅以七种药液浸炼,工艺繁复。”
“我在处理一批铁线藤时,发现不对劲。”
他抬眼看向陈青阳,“正常的铁线藤,浸药后藤皮会泛起青黑色光泽,韧如牛筋。”
“但那批藤料里,混进了三成以上的『鬼哭藤』,那东西阴气极重,浸药后色泽暗红,看似更坚韧,实则內里腐朽,製成藤甲后,初期坚硬无比,但三月內必脆裂崩解。”
陈青阳心头一寒。
“我去问师父,他说是周家供货出了差错,已责令更换。但我留了心眼,暗中跟踪了周家来送藤料的管事。”
韩烈握紧了陶碗,指节发白,“那管事出了藤甲门,没回周家,而是拐进了城西一处偏僻宅院。我在墙外听见他和里面人的对话。”
“那批混了鬼哭藤的藤甲,是藤甲门和周家合谋,故意为之。供给的不是郡城守军,而是北边一股流窜的马匪。马匪头目与周家有旧,出高价定製一批『三月甲』,专为劫掠商队时用。三个月后藤甲自毁,不留证据,还能嫁祸给守军制甲不力。”
“藤甲门和周家,分赃。”
陈青阳倒吸一口凉气。
老吴在一旁低声道:“韩哥那时年轻气盛,忍不了。他连夜收集证据,想去县衙揭发。但还没出门,就被同门师兄带人围住了,他那位大师兄,早就是周家的女婿。”
“师父没出面。”韩烈接话,“大师兄说,只要我交出真传令牌和已学到的藤甲术心得,自废武功,就留我一命,逐出古藤县。”
“我拒绝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