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
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贯穿了整个会议室嘈杂的声场。
原本剑拔弩张,几乎要拍案而起的李达康和高育良,动作都是一滯。
那些窃窃私语的,叫嚷附和的,劝解和稀泥的……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会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全部匯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年轻人身上。
裴小军缓缓地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像春日午后最温煦的阳光,不带任何压迫感,却让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被清晰地注视著。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达康的身上。
“达康同志。”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你的工作態度,是严谨的,值得肯定。”
一句话,先给了个台阶。
肯定了李达康刚才那番行为的“出发点”。
李达康紧绷的身体,微微鬆弛了一点。
高育良那边的脸色,却又阴沉了几分。
沙瑞金则在心里冷笑一声:和稀泥,果然不出所料。
然而,裴小军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预判,都落了空。
“但是。”
裴小军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哭坟这种事情,有时候,也確实是触景生情,情难自已。”
“我们党的干部政策,是治病救人,是惩前毖后。不能因为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就给一个有功劳、有苦劳的同志,彻底定性,上纲上线嘛。”
这番话,轻描淡写。
却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將李达康那把已经捅进祁同伟心臟的刀子,给拔了出来。
然后,又顺手给祁同伟的伤口上,敷了一层名为“情有可原”的药膏。
轰!
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脑子里,同时响起一声轰鸣!
高育良那张铁青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度的意外和激动!
他没想到,这位新书记,竟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拉他一把!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向他,向“汉大帮”,释放善意!
祁同伟更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感激。
而李达康,则如遭雷击!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完全想不通!
这位新书记,为什么不顺著自己递过去的刀,將祁同伟彻底斩落马下,反而要出言回护?
难道他看不出,这是一个削弱“汉大帮”势力的绝佳机会吗?
他刚想开口,想再爭辩几句。
裴小军却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裴小军的目光依旧看著他,语气却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达康同志,如果我们都像你这么较真,揪著一些陈年旧事不放,那我们的工作,就没法干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閒话。
“比如,我来汉东之前,也听到一些关於你的传闻。”
这句话一出口,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
裴小军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双平静的眸子深处,仿佛藏著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能將人的所有秘密都吸进去。
“说达康同志你当年,在金山县当县长的时候,为了修那条通往外界的路,大刀阔斧,不惜採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甚至,还搞出了强拆,闹出了人命。”
“当时我听到这个传闻,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
裴小军看著李达康,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声音也隨之拔高,充满了“信任”。
“我就跟別人说,这肯定是假的!是別有用心的人,在给我们改革的闯將泼脏水!我们达康同志,是为了给金山县几十万老百姓谋福利,怎么可能会干出那种事呢?!”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不偏不倚,正正地劈在了李达康的天灵盖上!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而上,直衝头顶!
那张总是因为日晒雨淋而显得黝黑的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金山县!
修路!
强拆!
死人!
这几个词,像一把生了锈的,带著倒刺的铁鉤,狠狠地扎进了他內心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血淋淋的伤口!
那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大,也最隱秘的一个污点!
是他午夜梦回时,唯一会感到心悸的隱痛!
这件事,当年被他用尽了所有手段,才勉强压了下去。
知情人,除了当时他身边最核心的几个秘书,和省里极个別的老领导,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裴小军……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年轻人!
一个今天才踏上汉东土地的空降兵!
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达康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看著主位上那个依旧带著温和笑容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不是对权力的畏惧。
而是对一种未知的,能洞穿一切的,近乎於神明般力量的,本能的战慄!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警告!
是敲打!
是裴小军在用一种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
你李达康的屁股,也並不乾净。
收起你的爪牙,放聪明点。
別揪著別人的小辫子不放,否则,我隨时可以让你,万劫不復!
会议室內,所有人都被裴小军这番话里透露出的惊天信息,给震得目瞪口呆。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高育良眼中的激动,也瞬间化为了深深的忌惮。
李达康……
这位以霸道和强硬著称的汉东猛虎,此刻,却像一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他终於,领会了裴小-军的全部意图。
也终於,低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著裴小军,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姿態,无比的恭顺。
“裴书记……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是我……考虑不周,有些较真了。”
“我们还是要团结同志,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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