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的第二天上午,天气阴沉。
几辆牌照普通的黑色轿车,低调地驶入了汉东省人民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车上下来几位穿著深色夹克,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內部电梯,直达顶层。
省纪委牵头,联合省委组织部,成立了一个小规模的內部问询小组。
他们的任务,就是就“一一六”大风厂事件前期的处置应对问题,对正在“住院疗养”的沙瑞金同志,进行一次例行的组织问询。
顶层的干部病房区,安静得有些压抑。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问询小组的组长,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敲响了那间戒备森严的病房门。
门开了,秘书小白將他们引了进去。
病房內,光线柔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沙瑞金穿著一身乾净的蓝白条纹病號服,半靠在床头。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甚至有些乾裂,看上去的確是一副大病初癒、元气未伤的虚弱模样。
床头的监护仪上,心率的曲线平缓地跳动著。
看到问询小组进来,他挣扎著,似乎想要坐直身体,却又因为一阵“无力”而重新靠了回去。
“几位同志来了,快坐,快坐。”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病中的虚弱,“小白,给几位领导倒水。”
那姿態,那神情,无懈可击。
纪委的副书记说明了来意,语气很客气,但问题却很直接。
“沙省长,我们今天来,是受省委委託,想就大风厂事件的一些前期情况,向您做一个简单的了解和核实。”
沙瑞金听完,脸上立刻露出了沉痛和自责的表情。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唉,说起大风厂,我心里有愧啊。”
他没有等对方发问,就主动开始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討”。
“这件事,发展到后来几乎失控的地步,我作为省政府的主要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我检討,是我对下属单位的监督不够到位,对一些苗头性的问题,警惕性不高。”
“尤其是在干部的选拔和使用上,存在用人失察的问题,没能把一些真正有担当,有能力的干部,放在关键的位置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於“领导责任”、“监督不力”、“用人失察”这些相对空泛,无法具体量化的概念上。
更巧妙的是,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问题出在下面执行的人身上。
纪委副书记眉头微皱,他知道,跟这种官场老手打交道,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沙省长,据我们了解,在事件发生前,京州市政府曾就大风厂的问题,向省政府递交过一份解决方案。您当时,是在这份方案上,签批了『同意』的。”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
这才是那根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沙瑞金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是啊。”
他点了点头。
“小白,把我床头柜里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拿给几位同志看一看。”
秘书小白立刻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恭敬地递了过去。
纪委副书记疑惑地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同志们,你们可以先看看第一份文件。”沙瑞-金的声音,像一个虚弱的老师,在指点学生看书,“那是在事件发生前半个月,我主持召开的省政府常务会议的会议纪要。”
副书记翻到第一页,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標题映入眼帘。
《关於妥善处理我省部分歷史遗留改制企业相关问题的专题会议纪要》。
纪要中,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记录著沙瑞金在会上的发言。
“……对於大风厂这类问题,我们必须高度重视,要本著对歷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態度,稳妥处理,绝不能简单粗暴,更不能激化矛盾……”
“……我要求,京州市政府要儘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能够兼顾各方利益的整体方案,上报省政府……”
字字句句,都显得那么高瞻远瞩,那么充满政治智慧。
“同志们再看看后面几份。”沙瑞金又指了指文件夹。
后面,是三份由他亲笔签发的,给京州市政府的批示文件。
第一份,要求京州市成立专门的工作小组。
第二份,督促京州市儘快进行资產清算和职工思想动態摸底。
第三份,措辞严厉地批评了京州市政府在处理此事上的“拖延”和“不作为”。
沙瑞金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喝了一口水,继续用他那虚弱却又清晰的语调解释道。
“同志们,你们看到了。我对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高度重视的。”
“那份所谓的『解决方案』,李达康同志拿给我的时候,已经是火烧眉毛了。我为什么签『同意』?因为方案里的大方向,是政府回购,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把问题推出去。我签的是这个大方向,但我在签批的后面,明確要求他们要『稳妥推进,做好群眾工作』。”
“可他们是怎么做的?阳奉阴违,急功近利!”
沙瑞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
“我眼看著情况不对,正准备亲自下到京州,去现场督办这件事。可没想到,这身体,不爭气啊……”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连日的殫精竭虑,让我这颗老心臟,终於撑不住了。后面的事情,我也是躺在病床上,看新闻才知道的。”
这一番说辞,配上文件夹里那堪称完美的证据链,形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闭环。
他沙瑞金,从头到尾,程序正確,毫无紕漏。
他是一个为了汉东发展,为了解决问题,殫精竭虑,甚至不惜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勤勉的好省长。
所有的错,都成了下面的人执行不力,是京州市政府,是李达康,没有领会好他的精神,把一件好事办砸了。
问询小组的几个人面面相覷。
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实质性把柄。
再加上,来之前,上面也有过一些语焉不详的“提醒”,暗示他们不要过分深究。
最终,这场兴师动眾的问询,只能以几句“希望沙省长保重身体,后续工作中加强对下属单位的监管”之类的口头建议,草草收场。
问询小组的人,礼貌地告辞离开。
病房的门,被小白从外面轻轻关上。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前一秒还“虚弱不堪”的沙瑞金,缓缓地,从病床上坐直了身体。
他脸上的病容和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裴小军,你想用舆论和组织程序来將我的军?
太嫩了。
在这官场里,只要程序正確,只要文件齐全,我沙瑞金,就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这齣“金蝉脱壳”的好戏,演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给你挖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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