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断后的书房,寂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属於这座省会城市午夜的沉沉呼吸。
裴小军没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形挺拔如松。
脚下,是京州璀璨的灯火,像一条流淌的星河,铺满了整个大地,繁华,喧囂,充满了生命力。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
那份沉甸甸的,几乎不容置喙的“安排”,带著家族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关爱与控制的复杂气息。
“战略性撤退”。
“非战之罪”。
“组织上的爱护与保全”。
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的包装,每一个步骤,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这是一条金光闪闪的退路,一条通往更高权力殿堂的捷径。
裴小军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不屑,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洞悉一切的瞭然。
父亲,还有京城那些运筹帷幄的长辈们,他们眼中的棋局,是一场关於家族荣光延续的保卫战。
在这场保卫战里,他裴小军,是那枚最宝贵的“帅”,必须被层层保护,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旦前方出现泥潭,最好的选择不是趟过去,而是绕过去,甚至直接由后方开闢一条新的,更平坦的大道。
他们是对的。
从家族利益最大化的角度看,这无疑是最稳妥,最理性的选择。
而在沙瑞金的眼中,棋局又是另一番模样。
那是一场“地头蛇”对“强龙”的围猎。
他精心布置了一个名为“责任”的陷阱,將大风厂这个烂摊子最核心的矛盾,血淋淋地摆在常委会上。
他算准了李达康的“gdp至上”和高育良的“明哲保身”。
他要看一场龙爭虎斗。
他要逼著自己这个新来的省委书记,在李、高二人之间做出选择。
无论选择谁,都会得罪另一方。
无论怎么拍板,都会沾上一手的泥。
只要自己稍有不慎,或者表现出任何的犹豫与无措,沙瑞金就会立刻举起“顾全大局”的旗帜,以一个“老成谋国”的姿態,站出来收拾残局,顺便收割因此而散落的威望。
沙瑞金也是对的。
从一个地方实力派,想要架空一个外来一把手的角度看,这步棋,走得狠辣,也算得上高明。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父亲以为自己是他棋盘上的棋子,需要被小心翼翼地挪动和保护。
沙瑞金以为自己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可以被隨意地围堵和將军。
他们都错了。
裴小军的目光,从远方的天际线收回,落在玻璃窗上自己映出的那个模糊身影上。
在这盘名为“汉东”的棋局里。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真正的,唯一的控局者。
那就是他自己。
沙瑞金以为的陷阱,根本不是陷阱。
那只是他裴小军计划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用来请君入瓮的“饵”。
他早就预料到,沙瑞金一定会用大风厂的善后责任来做文章。
这是阳谋,也是沙瑞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可以摆在檯面上,用来攻击自己的武器。
一个刚刚空降的一把手,面对一个歷史遗留的,牵扯到数千职工切身利益和巨额国有资產流失的烂摊子,天然就处於被动。
处理得好,是应该的。
处理得不好,就是能力问题。
所以,裴小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去“处理”。
他要让沙瑞金自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高高地举起来,然后,再也放不下去。
他给李达康的,是“实干”的许诺和未来的蓝图。
他给高育良的,是“体面”的保障和后路的安稳。
他就是要让这两个汉东政坛几十年的老对手,在常委会上,为了这个善后工作的责任划分,上演一出最精彩的“对手戏”。
一个要钱,一个要权。
一个寸步不让,一个寸土必爭。
这场爭吵,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吸引过去。
包括沙瑞金。
他会像一个欣赏斗兽的看客,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布下的局,完美地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他会看著李达康和高育良,这两个他曾经也感到头疼的傢伙,在自己面前爭得面红耳赤。
他会看著自己这个年轻的省委书记,被这个“僵局”搞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那將是沙瑞金最得意,最接近胜利,也最放鬆警惕的时刻。
而那,也正是他裴小军,真正收网的时刻。
他真正的杀手鐧,从来就不是李达康,也不是高育良。
而是两个早已被他不动声色间,彻底收服,並且被沙瑞金,被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的人物。
赵瑞龙。
高小琴。
这两个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搅得天翻地覆,最终身陷囹圄的名字,就是他为沙瑞金准备的,最致命的“礼物”。
裴小军很清楚,政治斗爭的最高境界,不是你一拳我一脚的力量比拼。
而是诛心。
是在对手最志得意满,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准备举杯庆祝的时候,瞬间將他从云端,狠狠地拽入谷底。
那种从天堂到地狱的巨大落差,那种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果实瞬间化为泡影的幻灭感。
才是对一个政治人物,最沉重,最彻底的打击。
他要的,不仅仅是这场常委会的胜利。
他要的,是彻底打断沙瑞金的脊梁骨。
让他从今往后,在自己面前,再也生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对抗的念头。
裴小军转身,走回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没有再去看那部连接著京城,代表著家族关怀的私人电话。
他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象徵著汉东最高权力的內线电话。
他的手指,在拨號盘上,沉稳而有力地,按下了省委书记办公室主任,张思德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书记。”张思德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恭敬,高效。
“思德同志。”裴小军的语气,平静无波。
“你现在,通知山水集团的高小琴董事长。”
张思德在那头愣了一下。
高小琴?
那个名字,在汉东,几乎已经快要成为一个禁忌。
虽然因为检举揭发有功,加上新的资本注入后,山水集团得以保全,她本人也被允许在监管下,继续负责集团的重组和运营。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和她的山水集团,头顶上始终悬著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个时候,书记找她做什么?
还是在常委会即將召开的这个节骨眼上?
张思德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嘴上,却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是,书记。通知她做什么?”
“让她,按我们之前定好的计划。”裴小军的声音,顿了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明天上午十点整,在省委一號会议室外面等候。”
“带上,所有相关的,原始文件。”
张思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號会议室!
明天上午十点!
那不正是省委常委会召开的时间和地点吗?
让高小琴,带著“原始文件”,在常委会的会场外等候?
书记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在常委会上,直接引爆这颗“核弹”吗?
张思德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只知道,明天,汉东的天,可能真的要变了。
“我明白了,书记,我立刻去办。”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好。”
裴小军掛断了电话。
书房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他的胸中,却有万丈豪情正在升腾。
京城的家人,希望他做一棵被精心呵护的盆景。
但他的志向,是成为一棵能够庇护一方水土的,参天大树。
汉东这个舞台,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龙潭虎穴,更不是什么泥潭。
这里,是他亲手为自己选择的,最好的猎场。
他不仅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还要在这里,跳出最华丽,最震撼人心的舞蹈。
他开始有些期待了。
期待著明天的省委常委会。
那不会是他的困局。
那將是他的加冕礼。
一场,彻底奠定他裴小军在汉东,无可爭议的,绝对权威的加冕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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