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刚刚进部,要我去主持汉东 - 第125章 沙瑞金的失算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高小琴的声音,稳定而清脆,像一颗颗珍珠,从容不迫地落入玉盘。
    “我代表山水集团,在此向省委、省政府,向各位领导,做出郑重承诺。”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一张惊愕的脸上停留,仿佛她面对的,只是一群普通的听眾。
    “关於原大风厂职工股权的安置问题,山水集团,將承担全部责任。”
    “总计八千五百三十七万元安置款,將由我集团全额出资,一分不少,在最短的时间內,发放到每一位持股职工的手中。”
    这番话,如同一道滚雷,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她顿了顿,从隨身携带的,一个精致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文件不厚,装订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们集团董事会连夜召开会议,通过的决议,以及由法务部门擬定的,具备法律效力的正式承诺函。”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山水集团,作为一家在汉东成长起来的企业,我们深知自己的社会责任。”
    “过去,我们走过一些弯路,犯过一些错误。对此,我们深感愧疚,也一直在深刻反思。”
    “如今,在裴书记和新一届省委班子的正確领导下,汉东的营商环境焕然一新,我们企业也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
    “我们愿意,也必须,为解决歷史遗留问题,为维护汉东的社会稳定,贡献出我们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八千五百三十七万,不是施捨,更不是补偿。”
    “这是我们山水集团,补交的一份,迟到的答卷。”
    说完,她双手捧著那份文件,再次向著主位的裴小军,深深鞠躬。
    而后,她直起身,又对著在座的所有常委,再次深深鞠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被迫的情绪。
    那份坦然,那份担当,那份滴水不漏的言辞,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这真的是她,是山水集团,发自內心的,一次幡然醒悟的义举。
    张思德適时地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份文件。
    然后,他对著高小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小琴再次向眾人微微点头示意,而后,转过身,迈著沉稳而优雅的步伐,跟在张思德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她来时,如一道劈开黑暗的光。
    她走时,带走了会议室里,最后的一丝悬念。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再次缓缓关上。
    “咔噠。”
    一声轻响,仿佛是为这场荒诞大戏,敲下的休止符。
    门內,是死一般的寂静。
    沙瑞金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走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格式化过的硬碟,找不到任何可以运行的程序。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乾二净,那张原本还算得上儒雅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死灰般的苍白。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
    高小琴,为什么会这样做?
    赵瑞龙,那个无法无天,视財如命的紈絝子弟,为什么会同意吐出这笔已经吞进肚子里的肥肉?
    这不合逻辑。
    这不符合人性。
    这笔钱,八千多万,不是八百块。
    他当年为了帮赵瑞龙,用一份天衣无缝的合同,將这笔钱从法律上彻底“洗白”,费了多大的力气,埋了多少的雷,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是一份完美的,没有任何法律瑕疵的掠夺。
    可现在,对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自愿”放弃了?
    裴小军,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是威逼?
    是利诱?
    还是……他手里,掌握著什么足以让赵家,让高小琴,彻底万劫不復的,致命的把柄?
    沙瑞金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沿著他的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布下了一个精妙的连环计,一个无解的阳谋。
    他沾沾自喜地,看著李达康和高育良,这两个他眼中的棋子,在他的棋盘上,按照他的剧本,互相撕咬。
    他甚至在期待著,看那个最关键的棋子,那个年轻的省委书记,如何被他逼入死角,举手投降。
    可他到最后才发现。
    原来,自己根本就不在棋盘上。
    人家,自始至终,就没跟他下过同一盘棋。
    他就像一个在沙滩上,用沙子堆砌城堡的孩子,眼看著城堡就要完工,他就要成为城堡的国王。
    结果,一个巨浪打来。
    什么城堡,什么国王,什么雄心壮志。
    全都被冲刷得,乾乾净净,了无痕跡。
    只剩下他一个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原地。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莫名其妙。
    输得,连自己是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巨大的挫败感和屈辱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另一边。
    李达康和高育良,在经歷了最初那如同被雷劈中的震惊之后,看向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李达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焦躁,只剩下一种混杂著敬畏与嘆服的复杂情绪。
    他终於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位年轻的书记,就没想过要在他和高育良之间,做什么选择题。
    人家手里,握著王炸。
    他们两个刚才那番声嘶力竭的爭吵,那番自以为是的表演,在人家眼里,恐怕,就跟两个上躥下跳的猴子,没什么区別。
    可笑。
    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李达康,纵横官场几十年,自认是个敢打敢拼的硬汉,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上了一堂终生难忘的课。
    什么叫格局。
    这就叫格局。
    高育良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他心中的震撼,丝毫不比李达康少。
    作为“汉大帮”的领袖,他自詡为智者,擅长谋略,凡事都喜欢从理论高度去剖析。
    可今天,裴小军的这一手,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理论框架。
    不跟你讲道理。
    不跟你谈程序。
    不跟你玩权谋。
    直接釜底抽薪,用最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技巧,都是徒劳的。
    他看著裴小军,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和李达康斗来斗去,爭的那些东西,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没有意义。
    他们是在一个池塘里,爭当最大的那条鱼。
    而人家,是遨游在九天之上的,真龙。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还在持续。
    终於,裴小军动了。
    他环视全场,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温和,平静,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
    “好了,现在问题解决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既然山水集团已经自愿承担了这笔费用,那我们刚才討论的,那个责任分工的方案,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已经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沙瑞金。
    他用一种极其平和的,甚至带著几分关切的语气,轻声问道。
    “沙省长,你觉得呢?”
    这句问话,像一根无形的,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沙瑞金的心臟。
    诛心。
    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沙瑞金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山水集团的承诺不算数?
    说这不合程序?
    在绝对的结果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在所有人,尤其是裴小军那平静目光的注视下。
    他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耗尽了他所有的骄傲。
    也宣告了,他在汉东,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
    裴小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动作从容不迫。
    “关於大风厂的议题,到此结束。”
    “散会。”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在会议室里,所有常委那混杂著敬畏、恐惧、嘆服的复杂目光中。
    他迈开稳健的步伐,第一个,从容地,走出了这间见证了歷史的,一號会议室。
    他身后。
    沙瑞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软在了那张象徵著权力的,宽大的椅子上。
    他的眼前,一片发黑。
    耳边,只剩下自己那粗重而绝望的,呼吸声。
    他知道。
    从今天起。
    汉东的天,真的,变了。
    而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人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