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师生宴,鸿门局
祁同伟费了整整两天,才把这个局攒起来。
电话打到侯亮平的办公室,被对方的秘书用標准的公事公办口吻挡了回来,说侯局长工作繁忙,日程已满。祁同伟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把侯亮平骂了千百遍,但脸上还得堆著笑,转头去求老师高育良。
高育良亲自打过去,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高育良都以为对方会直接掛断。最后,侯亮平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时间,地点。”
地点定在汉东大学西门外那条僻静的巷子里,一家没有招牌的淮扬菜馆。二楼的临窗包厢,推开窗就是一池残荷,几株老柳。这里是高育良的“御用”之地,当年他还是政法系主任时,常在这里宴请学界名流,或是点拨几个得意门生。今天,他特意选在这里,用心不言而喻。
他脱下了那身象徵著权力的深色西装,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灰色中式盘扣罩衫,里面是洁白的衬衫,鼻樑上架著那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一个省委副书记,更像一位即將给学生开小灶的儒雅教授。
祁同伟站在一旁,亲手为老师沏上了一壶碧螺春。茶香裊裊,混著窗外吹进来的、带著水汽的微风,让这间古色古香的包厢里,充满了寧静致远的氛围。
“老师,这猴崽子,架子是越来越大了。”祁同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忿。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皮都没抬。“人家现在是中枢派下来的利剑,是沙瑞金眼里的红人,有架子,是正常的。没架子,反倒说明他心虚。”
祁同伟还想说什么,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服务员推开门,侯亮平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打扮,一件连帽卫衣,一条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扫过包厢里的陈设,最后落在高育良的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学生见到恩师的孺慕之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与冷漠。
“高老师,祁厅长。”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
“猴子,来了。”高育良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冷漠的眼神根本不存在。他亲自提起茶壶,为侯亮平面前的空杯续满茶水,动作熟稔而亲切。“好久不见。你这孩子,到了汉东,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也不知道先来看看老师?”
侯亮平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温热的杯壁。“高老师,我现在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不是您在汉大政法系的学生了。敘旧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您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一句话,就把高育良精心营造的师生温情氛围,戳得千疮百孔。
祁同伟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却被高育良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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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长辈的无奈与包容。“你这脾气,跟在学校里的时候一模一样,又臭又硬。也好,干我们这行的,没点脾气,镇不住场子。”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亮平啊,老师是过来人,有些话,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汉东这潭水,比你从文件上看到的要深得多,水面下的暗礁也多。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千万別被人当枪使了,稀里糊涂地冲在最前面,最后船翻了,第一个淹死的就是你这个瞭望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话锋直指核心。“特別是山水集团。这家公司,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也关係到京州好几个重大项目的稳定。它的问题,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不是非黑即白就能说清楚的。”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侯亮平终於抬起眼皮,直视著高育良。他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试图剖开老师那张温和儒雅的面具。
“高老师,您的意思是,山水集团查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育良缓缓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是说,办案,尤其是办大案要案,要讲究策略,讲究方法,更要讲究时机。不能一味猛衝猛打,那样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外围的问题清理乾净,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再向核心动刀,这才是稳妥之策。”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现了一个老领导对下属的关爱,又提出了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然而,侯亮平的回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的方法,就是猛衝!”侯亮平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来汉东,就不是来跟谁讲策略,讲方法的!我就是来趟这潭浑水的!水越浑,那些藏在底下的鱼鱉虾蟹才会被逼得现出原形,我抓到的鱼,才能越大!”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终於一寸一寸地消失了。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侯亮平!你这是什么態度?我是你的老师!我是在关心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给自己树多少敌人?会给汉东的稳定大局,带来多大的衝击?”
“关心我,还是关心山水集团?”侯亮平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高育良,那股子在欢迎宴会上咄咄逼人的气势,再次显露无遗。
“高老师,这顿饭,我看就没必要吃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祁同伟一眼,转身就走,拉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包厢。
厚重的木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侯亮平远去的脚步声,也把所有的难堪和屈辱,都留在了这间包厢里。
祁同伟呆呆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自己老师那张铁青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混帐!简直是混帐!”
高育良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学者的从容,他抓起面前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名贵的骨瓷茶杯,在厚重的地毯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虽然没碎,却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高育令的脸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原以为,凭著自己几十年的师生情分,凭著自己对人心的洞察,至少能让侯亮平有所忌惮,能为自己爭取到斡旋的空间。
他错了。
他那点所谓的师生情谊,在侯亮平那颗被理想和偏执填满的脑袋面前,一文不值。这张他以为的王牌,在牌局刚刚开始的时候,就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祁同伟看著老师失態的模样,眼中的焦虑和惊慌,渐渐被一种阴鷙的狠厉所取代。他走上前,蹲下身,捡起那个滚到墙角的茶杯,用纸巾仔细擦拭乾净,重新放到桌上。
“老师,您消消气。”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看来,这只猴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既然软的不行,那我们,就必须想点別的办法了。”
高育良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祁同伟说的“別的办法”是什么。那將是一条没有回头路,充满了血腥和罪恶的道路。
可现在,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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