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特供菸草混合著陈旧木蜡油的独特气味。
窗外的香樟树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几片枯叶拍打在厚重的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急促地叩门。
屋內的光线並不明亮。
为了配合投影仪的显示效果,巨大的天鹅绒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只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光柱,斜斜地切在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上。
裴小军坐在长桌顶端的主位上。
他面前摆著一只白瓷茶杯,杯盖半掩,热气裊裊升腾,模糊了他那张年轻却深沉的面孔。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正有节奏地在那个黑色的真皮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噠、噠、噠……”
声音很轻。
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下下敲在眾人的心口上。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吕州市建委主任的人选问题。
原本,这不过是一个处级干部的任命,通常由吕州市委提名,省委组织部备案即可,根本不需要拿到省委常委会上来討论。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刘志强被双规,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吕州建委塌方了一半,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人事更迭,而是政治態度的表態。
高育良坐在裴小军的右手边。
他今天戴了一副深褐色的玳瑁眼镜,遮住了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並没有喝,只是借著这个动作,掩饰著內心的焦躁。
吕州,那是他的大本营,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政治自留地。
刘志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如今折了,就像是在他精心构筑的堡垒上轰开了一个缺口。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个缺口,正对著省委书记裴小军的炮口。
“同志们,都说说吧。”
裴小军停止了敲击,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志强案,触目惊心。一个副市长,兼任建委主任,手里握著城市的规划权、建设权,却成了某些利益集团的提款机。”
“这说明什么?”
裴小军顿了顿,目光在高育良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说明吕州的干部队伍,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这种时候,如果我们还按部就班,搞什么论资排辈,搞什么內部提拔,那就是对吕州人民的不负责任。”
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心领神会,立刻接过了话茬。
“裴书记说得对。鑑於吕州目前的特殊情况,部里的意见是,打破常规,由省委直接下派一名党性强、作风硬、懂业务的同志去『救火』。”
高育良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省委直派。
这就意味著剥夺了吕州市委的提名权,也意味著他高育良將失去对这个关键岗位的控制权。
他必须说话。
“裴书记,春林部长。”
高育良放下茶杯,声音温和,透著一股老成持重的儒雅。
“吕州的情况確实复杂,刘志强的问题我也很痛心。但是,直接由省委指派,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毕竟,地方上的工作有其特殊性。如果空降一个不熟悉情况的同志过去,光是熟悉环境、理顺关係就要几个月,恐怕不利於工作的迅速开展。”
“我建议,还是在吕州现有的干部队伍中,选拔一位清正廉洁的同志接任,这样既能稳定军心,又能保证工作的连续性。”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换做平时,这绝对是最佳方案。
但今天,坐在他对面的是李达康。
李达康早就憋著一股火。
侯亮平查光明峰项目,虽然现在转火去了吕州,但他心里那口恶气还没出完。
而且,只要能打击汉大帮,他李达康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急先锋。
“育良书记,这我就不同意了!”
李达康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熟悉情况?刘志强倒是熟悉情况,结果呢?熟悉到把国家的钱都搬到自己家里去了!”
“现在吕州那就是一潭死水,甚至是臭水!你在里面选?选出来的还是那帮沾亲带故的『近亲繁殖』!”
“必须要派个外来的和尚,才能把这本经念好!才能把那个盖子彻底揭开!”
李达康的话像机关枪一样,噠噠噠地扫射过来,丝毫没给高育良留面子。
高育良脸色一沉,刚想反驳。
裴小军却在这时適时地插话了。
“达康书记话糙理不糙。”
裴小军微笑著压了压手,示意李达康稍安勿躁。
“育良书记担心的也有道理,空降干部確实存在水土不服的风险。”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既是外来户,又懂吕州事的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裴小军身上。
既是外来户,又懂吕州事?
这世上有这么合適的人吗?
裴小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拋出了一个名字。
“我最近在看全省干部的履歷,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同志。”
“金山县的县委书记,易学习。”
听到这个名字,李达康的眼睛猛地亮了。
而高育良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易学习!
那个二十年前在金山县搭班子时,替他和王大路顶雷背锅的老黄牛!
那个因为没有政治资源,在正处级位置上一趴就是二十年的实干家!
裴小军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赏。
“这位易学习同志,在金山县修路、种茶,把一个贫困县搞得有声有色。但他早年,其实是在吕州工作过的,当过道口铺乡的乡长、书记。”
“他对吕州的地形、民情,那是相当熟悉。而且这个人,出了名的『顶得住』,不跑不送,只干实事。”
“我看,让他去吕州当这个建委主任,再合適不过。”
这是一个绝杀。
易学习是李达康的老搭档,李达康自然举双手赞成。
易学习是被高育良“遗忘”甚至可以说“亏欠”的人,高育良如果反对,那就是心胸狭隘,就是不仅不念旧情还要打压实干干部。
更重要的是,易学习这种“孤臣”属性,正是沙瑞金最喜欢的类型。
果然,一直没说话的沙瑞金点了点头。
“易学习同志我知道,是个好干部。在金山县那种艰苦的地方,一干就是这么多年,毫无怨言,成绩斐然。”
沙瑞金看了一眼裴小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不得不佩服裴小军这一手。
用易学习,既安抚了李达康,又堵住了高育良的嘴,还迎合了他沙瑞金的用人导向。
可谓是一石三鸟。
虽然他隱约觉得,这是裴小军在往吕州掺沙子,但为了打击汉大帮,为了给侯亮平的调查扫清障碍,他必须支持。
“我同意裴书记的提议。”沙瑞金表態了。
省委书记提议,省长附议,京州市委书记支持。
大局已定。
高育良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看著裴小军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利用了规则,还利用了人性,利用了歷史的恩怨。
他把易学习这把尘封多年的老刀磨得雪亮,然后亲手递到了吕州的心臟位置。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裴小军合上笔记本,语气轻鬆。
“组织部儘快走程序。另外,给易学习同志加个担子,让他兼任吕州美食城问题整改小组的组长。”
“告诉他,省委派他去,不是去当维持会长的,是去当拆弹专家的。”
“让他放手去干,出了问题,我裴小军给他担著!”
……
三天后。
吕州,市建委大楼。
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灰色夹克、头髮花白、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提著一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脚上踩著一双沾著泥土的皮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气派的大楼,眼神坚毅如铁。
他是易学习。
二十年的冷板凳,没有磨灭他的热血,反而让他的骨头变得更硬。
他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走进大厅,没有理会前台惊讶的目光,直接走向电梯。
十分钟后,建委主任办公室。
易学习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对跟进来的办公室主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通知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开会。”
“另外,把月牙湖项目这十年的所有原始档案,全部搬到我办公室来。”
“少一张纸,我唯你是问。”
腾笼换鸟。
裴小军放出的这只“鸟”,不是金丝雀,而是一只专门啄食害虫的啄木鸟。
它已经把尖锐的喙,对准了那棵早已腐朽的大树。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