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最后一缕残阳被山脊吞噬。
小镇中只有零星的几盏灯还在亮著,赵三多推开吱呀作响的隔门。
“去,把后山凿道的弟兄们都喊过来。“隨即,朝著正火炉边烤火取暖的几名劳工安排道。
待最后一批人拖著铁镐涌进工棚,屋子里挤满了几十號人,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没过一会,浑浊的汗臭瞬间瀰漫开来。
“赵头,怎么了?”
“秦大人这么晚了把我们都叫过来,莫不是要发工钱了?“人群中有老有少,七嘴八舌的问道,略显嘈杂。
赵三多双手下压,喧闹的声音这才稍稍停下。
“诸位弟兄们,前面秦大人告诉我了一个消息。”他声音沉稳,目光环视左右,隨即將一切和盘托出。
如此,五分钟后。
眾人闻言,脸色皆有些难看。
都是普通小老百姓,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谁都知道外面很乱。
白鬼看不起清国人,平日里劳工们去寄钱时,甚至还会被恶意打劫。
运气好了,交钱保命,运气不好,被打死的人也不少。
可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鬼佬还不放过自己!
“赵头,这些都是真的?”可即便如此,还有不少人存有侥倖心理。
“应该不假。”
“那,那该怎么办啊,我还要存钱回家娶老婆啊~~”
“跟他们拼了!”有人气血上头,神情怒声道。
“不能拼,拼了白鬼不给我们发钱咋整?”
“赵头,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忽然一人大声言道。
七嘴八舌的粤普响起,闹哄哄的声音吵得秦毅双耳发懵。
此刻,赵三多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说道,“洋鬼不让我们活,那就打,一帮流寇而已。”
“可,可他们有枪,工地上的鬼佬就不管管吗?”
“与其指望他们,不如我们自己想办法。”
“回去之后,先养足精神,明天跟我一起去镇外挖壕,该拿的傢伙什,全都拿出来。”
威尔镇对劳工的监管不算太严,加之眾人中也有聪明人。
不到半年时间,就已经学会计算炸药误差,偷偷私下一些了。
“红脸儿,还有把你藏的东西,亮出来见见血。”话到这里。
赵三多目光又停留在一位豹头环眼,眼露三白,额头太阳穴微微凹陷的精瘦汉子,话语森然道。
当年,在清廷的剿灭途中,坤坛这一脉中就有不少人逃了出来。
男子眼神阴鷙,面色带著些独有的一抹红润,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
一声声安排后,眾人渐渐冷静了下来,原本之前积压的情绪,又瞬间回到了现实。
“要,要不我们拜拜妈祖吧?”人群內,不知谁传来一句。
“妈祖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对,拜妈祖!”
秦毅全程看完赵三多鼓动人心,这种场合他实在插不上话,眼前一切似乎正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听到这话后,脸色愣了一下。
不是,人家说不定明天就要打过来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
你告诉我,先拜刘涛?
带著这帮人真的能成事?
秦毅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定下的目標有点太狂妄了,通关副本就算成功。
站在秦毅的角度上,他觉得战前祭拜神明多少有些无厘头,毕竟,他並不信这一套。
但稍微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劳工们也需要寄託打退劫掠匪帮的心灵慰藉。
隨著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很快,眾人就开始了行动。
声音惊醒了还在熟睡的旅店老板,爱尔兰工人。
“这群黄皮猴子又要干什么!”纷纷打开窗户,看著小镇中央搭建起来小型木台,忍不住骂道。
以往,工地上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只是这一次略有不同。
不仅有人从拿出了一张张用枕木削成的粗製角弓,箭矢更瘮人,箭头居然都是打磨过的铁钉!
劳工吃不惯联邦佬的食物,加之威尔镇附近多山,这些武器就是他们唯一能够改善伙食的东西了。
秦毅也有些吃惊,这些用枕木为原料的木刀,刀身边缘处紧固了一圈锋利的钢丝绞线!
不到10分钟。
眾人便用粗木造出了一个祭台,祭台上是一个约半人高的木质神龕,香炉插著三支线香。
又將所有的简易武器全部堆放在了木台前。
“真是造孽啊,正经该用五牲六礼,眼下连只活鸡都凑不出。”有人嘆道。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眾人按照辈分依次排列,清冷月光照在妈祖神龕斑驳的金漆上,赵三多位居首列,率先双膝跪地。
所有人皆是照做,乌泱泱全部跪下。
秦毅站在末尾,伸手挠了挠头,他是个无神论者,环视左右,竟是连阿旺都跪下了。
本著入乡隨俗,正要跪下时,不料却听阿旺低声言道。
“咳咳,秦大人,你不用跪,你没辫子,妈祖不会收你的。”
“......”
“请妈祖赐东海蛟毒!”
这时,赵三多站起,面容肃穆,手中拿著牛皮酒袋,嘴里低声念念有词道。
將酒水均匀的撒到一根根歪斜的箭矢上。
“请妈祖赐北海烈焰!”赵三多又抓起一把香灰。
挥手撒在弓身,木刀上,嘴中又不停念道,“娘娘在上,这些铁器沾了酒气,就当饮过血开了刃。”
“请妈祖保佑!”眾人齐声大喊。
隨即,起身后,又依次將铁锹,镐头,大刀武器,或是双手按进香炉灰里象徵性的搅动了一下。
“当年打长毛,咱把城隍爷的香塞进枪膛,嘿,一发轰了三个清妖,今儿给刀头镀层妈祖的灰,扎进白鬼胸口准叫他魂飞魄散!”
“老四这话在理,我在漳州那会儿,兄弟们拿关刀蘸天后宫的香水,洋人子弹嗖嗖过,愣是没擦破老子的头皮。”
“闭嘴!”赵三多低吼一声。
瞬间,几人默不作声,乖乖的走到一旁。
“秦大人,你的武器呢?”这时,阿旺又重重咳嗽了一声,秦毅连忙將他扶起。
“我还是算了吧。”
枪法再好,也得有子弹啊。
这狗屁的末路左轮也就只有特么一发,万一进了灰,哑了火,恐怕他连哭都没地方哭。
“不行,这是妈祖对我们的赐福,每个人都有份。”
秦毅无奈,但还是走上前取下末路,轻轻沾了点香灰,又立马抖掉。
一场仪式进行到了尾声,眾人拆卸了木台,又打著矿灯,朝著镇外走去。
小镇依山而建,进镇的路只有一条,赵三多与红脸儿他们正在勘探著合適的壕沟地点。
挖沟,铺设陷阱,眾人干的格外认真,秦毅也在一旁打著下手。
“秦大人,以后,你就跟著我学拳吧。”趁著指挥眾人的空隙,赵三多缓缓言道。
秦毅一怔,“什么?”
他跟赵三多的实际接触也没多长时间,说是练拳。
但实际压根没教真本事,都是照本宣科式的拳谚口语,就这还没学明白,纯属赵三多糊弄人。
“你的气儿已经养出来了,现在练拳,不晚。”
“练拳,存恶杀善,方能所向披靡。”赵三多眼神一凛。
秦毅大概明白了,存恶驱善,与拳谚中的练武先练恶的思想不谋而合。
“那你之前为啥不教我,怎么现在改口了?”秦毅有些纳闷。
转念一想,自己又是割了辫子,又是搞枪。
想来,赵三多应该是看到了反抗洋人的决心,这才突然改口。
想到这里,秦毅不禁感到有些兴奋。
一个杀过人,混过江湖的老拳师,所教的东西必定是真正的杀人技。
“我虽年岁稍大,但也能看得出来,你是为我们好,而且.....”赵三多微微解释了一句,话中並未说完。
“而且什么?”秦毅好奇问道。
“没什么。”赵三多语气缓缓,心绪有些复杂。
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这般说道。
作为小镇中的首领,赵三多何尝不知眾多劳工的念头。
只是有些事,他不能出面。
好在,秦毅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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