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无尽海。
这片浩瀚海域,此刻在夜幕下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波涛汹涌,撞击著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
而在这片海域的深处。
一道绵延不知几千万里,贯穿天海,散发著朦朧红光的巨大屏障,横亘於天地之间。
这便是红膜结界。
自东西两界分离以来,这道结界便已存在,守护东土万年安寧,隔绝西洲妖修侵扰。
如同不朽的图腾。
然而,再漫长的东西,也不可能真正永恆不朽。
近千年来,这道坚不可摧的结界,开始出现零星的破损与鬆动。
虽然歷代都有修士前往修补维护,但破损之势,如同朽木之上的蛀痕,难以根除。
直到数年前,那场震惊东土的剧变。
红膜结界之上,被妖皇的伟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绵延千里,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
自那以后,这道守护了万年的屏障,便真正陷入了摇摇欲坠的境地。
破损之处虽经各宗紧急修补,勉强弥合,但其根基已伤,稳定性大不如前。
需要各宗修士常年轮值,耗费海量资源与心血进行维护加固。
主要负责修补阵法结界的,是搬山宗与九华宗。
搬山宗擅搬山移岳,稳固地脉,九华宗则精研阵法,修补禁制。
除此之外,东土各大宗门皆有责任,派出修士轮流镇守关键节点,清剿可能趁机潜入的西洲妖修。
最近这段时间,负责红膜结界巡查与维护任务的,正是凌霄宗白露峰一脉。
而领队者,便是白露峰剑主……
秦秋霞!
堪堪三百余岁,便已破境元婴,剑道通玄,更隱隱触摸到了更高一层的真君门槛。
她姿容绝世,气质却清冷如万年玄冰,一柄古剑之下,不知斩杀了多少企图潜入东土的西洲妖修。
凶名赫赫,令妖修闻风丧胆。
此刻。
秦秋霞正御剑凌空,立於红膜结界边缘。
她一身素白剑袍,纤尘不染,乌黑长髮仅以一根朴素玉簪束起,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身后,跟隨著十余名白露峰精锐弟子,皆是结丹修为,个个神情肃穆,剑气內敛。
秦秋霞双眸微闔,强横无匹的神识以她为中心,向著四周铺天盖地般蔓延开去。
任何潜藏的妖气,血气,乃至异常灵力波动,都难以逃过她的感知。
这一个多月来,死在她剑下的潜藏妖修,已不下十指之数。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一段结界最坚固的屏障。
……
夜空寂寥,唯有海浪声与结界本身发出的嗡鸣。
就在秦秋霞带领弟子们例行巡查,即將飞越一片布满暗礁的海域时……
前方红光边缘的虚空中。
空间微微荡漾,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浮现,恰好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来人是一位看上去约莫三十许的男子。
面容颇为俊美,髮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整齐束起。
身上穿著一袭月白色的华贵法袍,纤尘不染,在红光的映照下,更显洁净出尘。
他脸上带著和煦的微笑,目光径直落在为首秦秋霞的身上。
“王长老。”
秦秋霞身后,有认得此人的弟子低声唤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来人正是九华宗长老,王升。
数十年前,王升突破元婴之境,成为九华宗內举足轻重的人物。
也正是在那时。
他於一次宗门集会中,得见秦秋霞的绝世风姿,惊为天人。
自此念念不忘,展开了长达数年的追求。
丹药、宝物、珍稀材料、甚至不惜动用宗门关係……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奈何秦秋霞心如铁石,道心坚凝,对一切示好均视若无睹,冷淡以对。
时间久了,王升自觉无望,热忱也逐渐消退。
虽未彻底死心,但也偃旗息鼓了许久。
直到最近,因红膜结界轮值,两人再次於此地相遇。
看著那依旧清冷绝世的身影,王升沉寂多年的心思,竟又不可抑制地活泛了起来。
“秦姑娘。”
王升拱手,笑容温雅,声音也刻意放得柔和:
“夜深露重,巡查辛苦。”
“王某这里有些凝神静气,补充灵力的上佳丹药……”
“秦姑娘与诸位高足或可用得上。”
说著,他手掌一翻。
一个通体莹白的玉瓶出现在掌心,瓶身隱约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秦秋霞面容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在那玉瓶上停留片刻。
她声音清冷,如同冰玉相击:
“王道友有心了。丹药不必,我白露峰自有供奉,不敢劳烦。”
拒绝得乾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王升脸上笑容不变,似乎早已料到,鍥而不捨地又道:
“秦姑娘莫非是担心王某丹药品质不佳?”
“还请放心,此丹乃是天地宗当世最年轻的主炉丹师之一,未央大师亲手所炼製。”
“药性精纯温和,绝无杂质,於神识损耗尤有奇效。”
……
未央二字一出,秦秋霞身后那些年轻弟子们,眼中不由得都亮了一下。
天地宗主炉二字,在东土丹道界便是金字招牌,代表著丹道造诣的巔峰水准。
整个天地宗,主炉丹师也不过四十余位,每一位都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
未央大师近些年风头最盛,据说有机会衝击丹道大宗师之位。
她炼製的丹药,向来是有价无市,珍贵异常。
能得未央大师亲手炼製丹药相赠,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然而……
与弟子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在听到未央二字的瞬间,秦秋霞那一直清冷的脸庞上,神色骤然剧变。
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掠过她的眼眸。
甚至连周身的气息,都在剎那间变得危险而凛冽。
“哼!”
一声冰冷的轻哼,仿佛带著实质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下一刻……
“嗡!”
凌厉无匹的恐怖剑意,毫无徵兆地自秦秋霞身上轰然爆发。
剑意如渊如狱,森寒彻骨,仿佛能將万物冻结,灵魂冰封。
方圆百丈內的海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
连那永恆汹涌的波涛,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滯了一瞬。
首当其衝的王升,只觉得呼吸猛然一窒!
仿佛有无数柄无形的冰剑,瞬间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刺入他的四肢百骸。
体內奔流的灵力骤然变得迟滯,经脉如同被寒冰堵塞,传来阵阵刺骨的痛楚。
更可怕的是那股直透神魂的冰冷威压,让他元婴都为之颤抖,生出一种无力。
“真君?!不……是半步真君!无限接近!”
王升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骇然的念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万万没想到,秦秋霞的修为精进如此之快。
距离上次见面才过去多久?
她竟已触摸到了真君的门槛,甚至半只脚已然踏了进去。
这份修为,已远远將他甩在了身后。
那剑势,让他肝胆俱寒。
他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捧著玉瓶的手颤抖著缓缓收回,將那惹祸的丹药死死攥在掌心,缩回袖中。
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秦秋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隨即。
她周身那骇人的剑意与寒气缓缓收敛,但那份冰冷的疏离感却愈发浓重。
她不再言语,甚至不再看王升一眼。
只是对著身后同样被方才威势震慑,噤若寒蝉的弟子们轻轻一挥手。
“走。”
一个字吐出,她已率先化作一道素白剑光,向著远方继续巡弋而去。
弟子们连忙跟上,无人敢回头看一眼僵在原地的王升。
直到那道素白剑光彻底消失在远方,王升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从空中跌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伸手一摸后背,法袍竟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太……太可怕了……”
王升声音乾涩,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几年不见……”
“秦秋霞的性子……比当年更加清冷。”
“不,是更加……骇人了!
他回想起方才那瞬间冻结神魂的剑意,仍心有余悸。
“我真是……昏了头了!为什么要去触这个霉头?!”
王升懊悔不已。
就因为听说未央炼丹术高超,费尽心思求来这瓶丹药,想借花献佛……
“她听到未央的名字,反应怎会如此剧烈?难道……她们之间有过节?”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如何,这个教训足够深刻。
“罢了罢了……往后见到秦秋霞,还是远远避开为妙。”
王升打定主意,脸色灰败:
“今日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再敢上前搭话,恐怕真的会被她一剑斩了……这女人,太凶了。”
他再不敢在此地停留,灰溜溜地化作遁光,朝著九华宗负责的另一个方向仓皇飞去,生怕秦秋霞去而復返。
……
另一边。
秦秋霞带著弟子们飞离一段距离后,来到一处较为空旷的区域。
这里,正是数年前那场大破损的核心区域之一。
虽然经过大力修补,表面红光已重新连贯,但根基不稳,灵力流时常紊乱,是需要重点监控的地段。
秦秋霞停下剑光,悬停於半空。
她目光扫过身后弟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以此地为中心,分散巡视。重点探查灵力异常波动节点,以及是否有新的细微裂缝產生。发现任何异常,立即示警。”
“是!师尊!”
眾弟子齐声应诺。
很快,十余道剑光散开,向著各自负责的区域飞去。
秦秋霞则独自留在了中心。
她並未落地,而是直接於虚空中盘膝坐下。
素白剑袍垂落,身下仿佛有无形剑托。
那柄古剑,横置於膝上,剑身流转著清冷光泽。
她再次闔上双眸,神识漫出,笼罩四野。
夜,更深了。
海风拂过。
忽然,东南方向,约百里外,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呼!
是白露峰弟子的声音!
秦秋霞双目骤然睁开,眼中寒光一闪。
没有丝毫犹豫,她身形瞬间自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几乎难以捕捉的残影。
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百里之外,一处露出海面的小型荒岛之上。
数名白露峰弟子正聚集在岛屿边缘一片礁石滩上,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见到秦秋霞骤然出现,连忙行礼。
“何事?”
秦秋霞目光扫过,並未发现战斗痕跡或妖气残留。
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上前一步,神色有些尷尬,拱手道:
“回稟剑主,並无大事。”
“只是……只是弟子们在此处礁石缝中,发现了几具尸体。看衣著打扮,应是散修或小宗门修士,遭了毒手。”
“只是……死状有些……不堪,怕污了剑主的眼,故而方才……”
秦秋霞闻言,神识早已扫过那几具被弟子们暂时用衣物遮盖的尸体。
確实是修士的尸体,而非妖修。
死因是被某种蛮力撕裂要害,一击毙命。
尸体上残留的灵力痕跡很淡,且混乱,显然凶手修为不高,或是刻意隱藏。
至於弟子们所说的不堪……
秦秋霞的神识自然也看到了。
几具皆是男性尸体,下身一片狼藉血污,关键部位仿佛被某种东西从外到內硬生生扯走了一般。
留下空洞可怖的伤口。
如此死状,確实谈不上多么血腥暴虐,比起许多妖修喜好的开膛破肚,生吞活剥要文雅许多。
但却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与……褻瀆感。
秦秋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修道数百载,什么诡异场面未曾见过?
只是这等的杀戮,確实不多见。
也难怪弟子们觉得腌臢,不愿让她多看。
“可查明是何物所为?”秦秋霞声音依旧平静。
“回剑主,尚未查明。”
弟子摇头:
“残留气息很淡,难以判断。”
“但看其手法与目標选择,或许……是某种喜好採补男性元阳,或有著特殊癖好的女妖所为?”
“实力应当不强,只是行事隱秘诡异。”
秦秋霞点了点头。
自红膜结界破损以来,潜入的妖修本就千奇百怪。
其中有些身负特殊血脉,或修炼了邪异功法的小妖,行止怪诞,也並不出奇。
好在它们普遍修为不高,危害尚在可控之內,不足为虑。
“仔细搜查此岛及周边海域,若有发现,即刻诛杀,不必留活口。”秦秋霞冷声吩咐道。
“是!”
弟子们领命。
秦秋霞不再停留,身形再次消失,返回了中心区域的空中。
她重新盘膝坐下,神识笼罩四方。
然而,没过多久,她的注意力又被另一件事物吸引。
只见远方的海平线上,一艘客船,正晃晃悠悠地朝著这片海域驶来。
船速不快,仿佛在漫无目的地游弋,船体样式普通,掛著东土常见的商旅旗帜。
但在这深夜,在这靠近红膜结界,危机四伏的无尽海,出现这样一艘客船,本身就极不寻常。
秦秋霞神识悄然扫过客船。
船上约有数十人,气息驳杂,修为多在筑基至结丹不等,灵力波动带著淡淡的药草清香……
是炼丹师?
而且数量不少?
秦秋霞心中生疑。
当她神识捕捉到站在船头,一名青年男子时,神色微微一动。
她认得此人。
天地宗丹师,杜仲。
虽非主炉,但在天地宗內也是资深丹师,丹道造诣不俗,且似乎颇为擅长经营人脉与倒卖丹药材料,小有名气。
他带著这么多天地宗炼丹师,深夜来此作甚?
秦秋霞不再隱匿,清冷的声音穿透夜色与海浪声,清晰地传入那艘客船上每个人的耳中:
“此地乃红膜结界重地,凶险莫测。诸位天地宗的朋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声音陡然响起,客船上眾人皆是一惊!
杜仲更是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半空中,一道素白身影凌空而立。
衣裙与长发在夜风中微扬。
周身虽无惊人气势外放,但那清冷绝世的容顏与剑修的锋锐气质,已让人不敢直视。
杜仲定睛一看,认出来人,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拱手高声道:
“原来是凌霄宗白露峰的秦剑主当面!失敬失敬!”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年轻炼丹师已是面色发白,嘴唇哆嗦著,语不成句:
“我……我们……是奉,奉宗门之命,前……前来……”
杜仲见状,当即向前半步,神色从容地接口道,声音清晰而镇定:
“秦剑主,我等是来这片海域诸岛探寻,採集特异草木灵药的。”
“无尽海边缘受红膜结界灵气漫染,偶有罕见的异变药草滋生。”
“于丹道一途颇有助益。”
……
“对对对!就是採药!”
年轻丹师连连点头:
“这几日我们都在附近几个岛上转悠呢!没想到惊扰了秦剑主巡查,实在抱歉!”
其他炼丹师也纷纷附和,点头称是,数十人七嘴八舌,倒是显得理由颇为充分。
秦秋霞静静地看著他们,眼神清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採药?
这个理由,倒並非完全说不通。
无尽海广袤,靠近结界处灵力环境特殊,確有可能孕育奇花异草。
天地宗丹师眾多,需求量大,组织人手前来採集,也属正常。
只是……为何偏偏是深夜?
疑点在心中一闪而过。
但秦秋霞並非多事之人,只要对方不干扰结界防务,不违反律令,她也不愿过多干涉。
她微微頷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既是採药,便请诸位多加小心。”
“此地靠近结界,时有妖修潜藏出没,危机四伏。”
“若遇险情,可向附近巡守修士求援,我凌霄宗弟子自当尽力相助。”
……
“多谢秦剑主提醒!多谢秦剑主!”杜仲如蒙大赦,连连道谢。
他连忙示意舵手调转船头,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
就在客船缓缓转向时……
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如同冰凉的丝线,悄然钻入杜仲耳中:
“杜丹师,请留步。”
杜仲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他脸上勉强维持著笑容,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转向秦秋霞所在的方向,以传音恭敬回应:
“秦……秦剑主,还有何吩咐?”
那边沉默了片刻。
就在杜仲的心跳,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时。
秦秋霞清冷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声音,才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杜丹师……本座有一事,想私下请教。”
“秦剑主请讲,杜某必定知无不言!”杜仲连忙表態。
“嗯。”
秦秋霞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近来……贵宗的楚宴,楚丹师,在宗门內……一切可还安好?修行与丹道,进展如何?”
楚宴?
杜仲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但很快,他脑中灵光一闪!
楚宴!
他与凌霄宗的苏緋桃,关係匪浅。
而苏緋桃,正是眼前这位秦剑主的亲传弟子啊。
原来如此!
杜仲恍然大悟。
这定然是师长在关心自家弟子的道侣。
想到这里,杜仲心中稍安,脸上也自然地露出了笑容,传音回道:
“回秦剑主,楚丹师一切安好!”
“他这些日子啊,勤勉得很,几乎日日都待在洞府之中,不是炼製丹药,就是打坐修行。”
“偶尔去丹房与其他同门交流心得,或是前往风雪殿,为风清雪大宗师整理玉简典籍……”
“总之,兢兢业业,心无旁騖,几乎是从不出宗门半步的!”
他语气篤定,仿佛亲眼所见。
然而,他话音刚落,秦秋霞那清冷的声音便再次传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追问:
“当真?”
杜仲心头又是一跳。
当真?
他方才所言,大半是顺口胡诌,为了在秦秋霞面前卖个好罢了。
仔细一想……
他这几日好像还真瞥见过楚宴离开宗门的身影。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对方似乎也有些行色匆匆,不欲人知的样子……
但这等小事,何必深究?
万一说错话,平白得罪人。
杜仲脸上笑容不变,斩钉截铁地传音道:
“当真!秦剑主放心!”
“杜某虽与楚丹师交集不多,但每次见到他,无不是在丹房,洞府或风雪殿附近,从未见其无故外出。”
“楚丹师年纪轻轻,便如此沉心丹道,勤修不輟,將来必成大器啊!”
他又趁机奉承了几句。
传音那头,秦秋霞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才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回应:
“嗯。有劳杜丹师告知。既如此,便不打扰诸位採药了。务必小心。”
……
“是是是!多谢秦剑主关怀!杜某告退!”
杜仲连忙应声,心中长舒一口气。
直到那艘客船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再也看不见半点影子,秦秋霞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的视线,並未投向凌霄宗的方向,而是遥遥望向了天地宗所在的方位。
夜风拂鬢,月色清辉与结界緋光交织,映著她绝美冰冷的容顏。
许久。
她那一直紧抿的唇瓣,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一声极轻的嘆息,融入了海风之中:
“你……还是这么喜欢炼丹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凛冽寒气,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丝。
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里,也掠过一抹柔和微光。
……
上陵城,望月楼,顶楼雅间。
夜色已深,楼下的喧囂渐渐平息,只余远处隱约的更漏声。
雅间內,烛火依旧明亮,映照著相对而坐的两人。
陈阳看著眼前终於止住眼泪,但眼圈鼻尖依旧泛红的林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意外与……
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刚才劝说了许久,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林洋那汹涌的泪水渐渐止息。
而林洋止住哭泣后,第一句话便是带著浓重鼻音,却又异常严肃的警告:
“陈阳,你记住……”
“將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再遇到蜜娘……一定,一定不要去招惹她!”
“离她越远越好!听到了吗?”
陈阳看著他红肿的眼睛,心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他確实对那蜜娘心存极大警惕。
即便林洋不提醒,他也绝不会主动去接触那样一个危险诡异的女子。
只是……
看著林洋这副为了女人如此失態,如此担忧恐惧的模样,陈阳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看来,这位平日里看似风流不羈,万事不縈於怀的林师兄,骨子里竟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一旦心中真正装下了某个人,也会如寻常人一般,因在意而慌乱,因恐惧而失態。
甚至会落下这般……脆弱的眼泪。
这大大顛覆了陈阳对他的固有认知。
但看著他泪痕未乾,比平日脆弱许多的脸,陈阳心头一滯,莫名泛起一丝复杂。
那並非嫉妒,也非幸灾乐祸,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林洋察觉到了陈阳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声音闷闷的,带著沙哑:
“你看著我干什么?看我出丑……很好笑吗?”
陈阳摇了摇头,目光却並未移开,语气平静道:
“没什么。我就是……看看你的眼睛……林师兄。”
林师兄这个称呼,让林洋神色怔了怔。
陈阳平日极少这样正式地称呼他。
此刻听来,带著一种奇异的疏离……
林洋有些不自在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想揉眼睛,又觉得不妥,放下手,故作不耐:
“我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陈阳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依旧静静地看著,片刻后,才缓缓道:
“我原来第一次见到你时,看你眼睛形状,以为你是柳叶眼,或是丹凤眼……”
“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你原来是桃花眼。”
“只是平日里总喜欢眯著眼睛看人,带著算计,让人容易看错罢了。”
林洋听了,又是哼哼两声,似乎有些不服气,又像是为了掩饰方才的尷尬,当即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斥道:
“那是你看得不够仔细!看得不够认真!我眼睛这么大,怎么会是柳叶眼?!”
说著,他还故意把眼睛睁得更大些,似乎想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然而,下一刻……
陈阳毫无徵兆地,忽然从椅子上微微倾身,向前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几乎是脸对著脸,鼻尖对著鼻尖。
林洋清晰看见了陈阳的面容,以及那双清澈眼中,自己瞬间错愕的倒影。
更令他呼吸一滯的,是对方眼角两点天然緋印,宛如活过来的血花,近在咫尺,靡丽夺目。
视线相触的剎那。
林洋心臟猛地一缩,隨即狂跳起来。
慌乱,羞赧与更深处的悸动轰然上涌,令他颊侧发烫,几乎要向后仰倒。
陈阳却只是平静地注视了他片刻,便退后坐直,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嗯。”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我这次仔细看了,的確是桃花眼,眼型圆润,眼尾微挑,瞳仁明亮……看来之前,你確实是喜欢眯著眼睛看人。”
林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胸腔里那颗心臟还在怦怦乱跳,脸颊的热度也未消退。
方才那一瞬间的靠近与对视,带来的衝击远超他的预料。
他原本想反驳或说些什么来掩饰,却发现自己喉头乾涩,思绪也有些混乱。
陈阳却已不再看他,而是转开了视线,望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
雅间內,一时陷入了沉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
陈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仿佛沉浸於回忆中的平和:
“林师兄……其实,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羡慕你。”
林洋闻言,从方才的悸动中稍稍回神,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他心念电转,隨即试探道:
“是……灵石吗?”
“我懂了,一定是灵石吧?我就知道你喜欢灵石!既然羡慕,那就跟我回西洲啊!”
“到时候別说灵石,金山银山,奇珍异宝,要多少有多少!”
他说话时,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自然,如同往常那般带著玩笑。
然而。
胸口那尚未平復的剧烈心跳,却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陈阳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似是追忆的淡笑。
“不是灵石。”
他顿了顿,缓缓道:
“我是羡慕……你那副气派的样子。”
林洋一愣。
陈阳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而清晰:
“白白净净,一尘不染,总是穿著一身看起来就很贵,料子极好的白衣。”
“会抚琴,音律雅致。”
“手中常持一柄摺扇,摇动间仿佛万事不縈於心。”
“行走坐臥,都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窗欞,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既像是我年少时,在凡俗城池见过的那些翩翩公子,又像是……话本传说里,那些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人。”
他收回目光,转向林洋,眼神复杂,带著一丝自嘲般的笑意:
“我很多很多年前,刚刚上山修行不久的时候,曾经懵懂地想过……”
“既然是这般的人物,有些事情,或许就真的……顺理成章了。”
“这样的气度风姿,的確……很容易吸引女子的目光,让人倾心。”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林洋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他瞬间明白了陈阳话中所指。
“陈阳,你……你是说赵师妹?”
林洋脱口而出,声音带著一丝涩然。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並无多少苦涩,反而有种看透般的释然。
“放心吧,林师兄。”
他看著林洋,语气坦诚:
“方才我已经瞧见了……原来你心中,也有了真正在意的人。”
陈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林洋身上的某些变化。
那些变化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如同涓涓细流,在漫长的相处中逐渐累积,显现。
从最初相识时那种游戏人间,一切尽在掌握的疏离与算计。
到后来偶尔流露的真挚关切。
再到如今,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失態落泪,情绪大起大落……
在陈阳看来,这显然是因为林洋心中,真正装下了那个名为蜜娘的女子。
正是因为有了在意的人,才会失去部分从容,展露出更多属於人的……真实而脆弱的情绪。
於是,陈阳再次开口,语气带著安抚与保证:
“放心吧,林师兄。既然是你在意的人,我又怎么会……去做出格之事呢?”
他目光平静地与林洋对视:
“方才我说那些话……不过是戏謔之言,想看看你著急的模样罢了。当不得真,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语说得平平淡淡,坦坦荡荡,带著一种將心比心的理解与宽和。
然而……
林洋听完了之后,非但没有如释重负,脸色反而骤然一变。
那双刚刚止住泪水的桃花眼里,迅速积聚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还有丝丝缕缕的委屈与不甘!
“你……”
林洋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陈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陈阳,眼神复杂。
“你等等我!马上!我马上!”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双手飞快地抬起,在胸前开始结印!
十指翻飞,速度极快,带著某种玄奥的轨跡,似乎在施展什么复杂的法诀。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只是默默地看著,不明所以。
然而。
林洋结印半晌,周身却並未出现任何灵力波动的跡象,更没有法术將成的光芒或气息。
林洋的脸色渐渐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仿佛跟法诀较上了劲。
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手指翻飞得几乎出现残影。
脸也越凑越近,几乎要贴到陈阳的脸上。
“你看著我!马上!马上我……”
他嘴里急促地念叨著,呼吸也变得粗重。
陈阳终於忍不住,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狐疑地问道:
“不,林洋,你……你在做什么?”
林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声音带著执拗:
“糟了!我白天饮酒了,灵力运转有些滯涩,提不上来!”
“你得等等我!等我调息好,状態恢復了……来,我再试试,马上!”
“再试一次!”
然后,他就这般在陈阳面前,近乎脸贴脸的距离,反覆尝试著法诀。
折腾了大概半个时辰。
林洋已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灵力显然消耗巨大,却依旧没能成功施展出任何法术。
最后。
他像是彻底脱力了一般,踉蹌著后退几步,颓然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眼神中充满了挫败与不甘。
陈阳全程只是静静地看著,心中充满了疑惑,完全不明白林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见他终於消停下来,陈阳摇了摇头,不再多问,起身走到琴边坐下。
指尖拂过琴弦,清越寧静的琴音再次流淌出来,缓缓抚平室內的躁动氛围。
林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著琴音,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復。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熹微的晨光,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陈阳停下抚琴,起身。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离开。
然而,一直沉默著的林洋,却在他转身的剎那,忽然开口,声音带著慌乱的挽留:
“陈兄……你別走,好不好?”
陈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林洋抬起头,眼中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光,语速很快:
“今天……今天白日天光正好,风和日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为什么……你非要晚上过来?”
“白天……白天也可以抚琴,可以喝酒,可以……可以做很多事啊!”
陈阳默然。
他白天自然有必须做的事情。
炼丹修行,处理宗门杂务……
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
然而。
林洋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顾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紧紧盯著陈阳,语气带著一种异样的急切与诱导:
“陈兄……你身上,是不是……还有第二张惑神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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