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虫万类,生长在这天地之间。
各依其道,各循其命。
在日月轮转间生老病死,在四季更替中轮迴不息。
然而,在这五虫之外,尚有一等灾厄。
名为厄虫。
它们或是五虫异变而生,在极致的痛苦与怨念中扭曲成非人的怪物。
或是外道魔神遗落的一缕残念,在漫长岁月中汲取天地戾气,渐渐凝成形。
又或是这世间至深至暗的灾祸。
瘟疫,刀兵,饥饉。
凡俗间的种种灾祸,皆为厄虫显化,它们如活物一般,盘桓在天地之间。
陈阳第一次听闻厄虫二字,是在数年前。
他被拍进地底深处,在那条不见天日的黑暗裂隙中,见到了青木祖师。
彼时的祖师,白髮如枯草披散,面容如乾裂的老树皮,一双眼睛浑浊得如同积年的死水。
那是蹉跎五百载的沧桑。
祖师告诉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是惊才绝艷的天之骄子。
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创下青木宗前途一片光明。
然后,他认错了一只厄虫的根脚。
仅仅是一个判断的失误,仅仅是一瞬间的轻慢。
换来的,是八苦缠命,大厄缠身。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沉沦在那无尽的折磨里。
陈阳至今记得祖师说这番话时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歷尽千帆后的平静,还有刻进骨髓的忌惮。
之后那数年,陈阳修行途中也遇到过几次心惊肉跳的时刻。
在齐国时,他见过凡人刀兵相向,那是小三灾中的刀兵灾。
在这人间道,瘟疫横行的时候,他也曾在生死边缘徘徊。
那时他尚未天道筑基,被疫疾的死气浸染,高烧不退,梦见无数病歿者的哀嚎。
他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那茫茫然笼罩天地的疫灾,无声无息,却能吞噬亿万生灵。
但那两次,都只是感觉。
仅仅是灾厄的影子,厄虫泄露的一缕气息,便足以让筑基修士心惊胆寒。
而此刻……
陈阳低头,看向自己按在心口的手掌。
掌心之下,心跳如擂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带著一种近乎恐惧的战慄。
还有厌恶!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那片铺天盖地追逐而来的血海。
远方,那座他们方才逃离的城池,此刻已彻底被血海吞没。
那些人间道业力所化的凡人,甚至没有看见那逼近的灭顶之灾。
陈阳的神识探过去,看见的最后一幕是……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把一串红艷艷的糖葫芦,递给一个扎著双丫髻的小女孩。
小女孩踮起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脸上满是期待。
然后,血海漫过。
两人身形如烟消散。
连一丝愕然都来不及浮现,便化作了那污秽汪洋的一部分。
陈阳喉头滚动,声音沉得发哑:
“遇到了……厄虫。居然真的遇上了。”
话音轻得近乎虚无,仿佛稍一碰触便会散在风里。
可就在话音落地的剎那。
被他揽著腰肢的未央,身子猛地一颤。
未央整个人都僵住了,贴在陈阳胸口的脸庞,从温热变得冰凉:
“陈阳……”
她的声音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每个字都挤得艰难:
“你说……厄虫?”
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陈阳胸前的衣襟,那力道几乎要把布料撕破。
陈阳低头看向未央。
此刻是正午,阳光正烈,可那张方才还因酒意而微微泛红的绝美脸庞,却在瞬间血色尽褪,白得像一张纸。
他轻轻点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没错。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些传说?”
他顿了顿,想起这些年翻阅过的无数玉简杂谈。
那些被压在天地宗书阁最底层,落满灰尘的典籍,关於厄虫的记载不过只言片语。
“据说这东西,沾上便是插翅难逃,我只是没想到……”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未央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此刻瞳孔骤缩,眼睫剧烈颤抖,浑身毛髮都竖了起来,仿佛想起了极可怕的往事。
然后。
她的手臂猛然收紧,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脸颊埋进陈阳胸膛,额头抵著他锁骨,双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指紧紧攥住他后腰的衣料。
陈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快得惊人。
那心跳咚咚咚地撞在他心口,密集得像一场暴雨。
“那咱们跑快些……”
她的声音闷在胸口,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后面那东西……太可怖了!”
陈阳点了点头,眉心的道韵天光,骤然大亮。
璀璨的光华如同撕裂云层的烈日,將他的身形托得更高。
他用灵力裹住未央,化作一道流虹,向著远方疾驰。
身后。
血海翻涌,旋转著向上腾起,暗红的浪头层层叠叠,化作无数狰狞的触鬚,紧紧跟来。
速度极快,几乎要咬住他的尾跡。
陈阳分出一缕神识探向后方,心中一沉。
那血海翻腾的速度,竟与他在伯仲之间。
甚至……隱隱快上一丝。
他心中惊讶,却也有一丝庆幸,道韵天光永固上丹田,即便再次进入人间道,也能保留全身修为。
可那血海滔天的威势,实在太过骇人。
暗红色的巨浪层叠翻涌,每一道浪头都有数十丈高。
拍落时溅起的血雾如同无数张开的巨口,贪婪地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山峦被淹没,只一瞬间便塌陷,成为那污秽汪洋的一部分。
树林被吞噬,千万棵参天古木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血水同化,上下翻涌。
连天空都被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云层变成了血云,阳光透过那层红,洒下的不再是金色,而是某种令人不安的血红光晕。
陈阳看著那景象,脑海中忽然有电光闪过。
“这血海的速度……似乎仅仅比我快上一丝。”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人间道有规则,斩去一切修士的修为境界,將任何踏入此地的生灵都打落成肉体凡胎。
除非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如他,道基诞生於此,与人间道有著某种玄妙的因果牵连。
所以能在规则压制下保留修为。
如那厄虫,天生不受人间道规则限制。
因为它本就是灾厄本身。
人间道的规则能压制修士,却无法压制灾厄。
但……
这杀神道之中,自有一道无上规则,將六条道途尽数规束。
只要踏入杀神道,无论是大能化身还是法宝,一旦进入这里,都会被压制到筑基的层次。
因为这里,是修士的筑基秘境,容不得半分超越筑基的力量存在。
那么……
陈阳霍然回头,死死盯著那片血海。
“莫非……这血海,也被压制到了筑基的层次?”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他猛地停住了身形,流虹乍收,悬浮在半空。
未央正埋在他怀里发抖,忽然感觉到他停下,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陈阳!陈阳!你做什么呀?快跑啊!”
她的声音尖锐,带著哭腔,眼眶红得像兔子。
陈阳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血海。
腥风扑面而来,刺鼻得令人作呕。
可陈阳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先试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能不能打灭这东西。”
话音落下的剎那。
他眉心的道韵天光,骤然大盛,修为全力的爆发。
灿烂的天光如同烈日坠入凡间,將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晕中。
那光芒甚至穿透了血海投下的暗红阴影,將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下丹田的道石亦疯狂运转,在他丹田深处剧烈震颤,迸发出磅礴的灵力!
两股灵力,在他体內疯狂交匯,奔涌著撞在一起!
然后,从他指尖喷薄而出。
三道法印!
每一道都有磨盘大小,边缘燃烧著金红色的灵光,核心处凝聚著他此刻最凌厉的杀意。
“杀!”
法印如流星,拖曳著璀璨的尾焰,狠狠砸入血海。
轰!
天地俱震,血海炸裂!
漫天血雾四溅,化作无数细碎的血尘,纷纷扬扬地飘散。
未央瞪大双眼。
那张满是惶恐的脸上,终於浮起一抹不敢置信的欣喜。
“你……你把这东西打死了?”
她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雀跃。
陈阳没有回答。
他紧紧盯著那片炸开的血雾。
然后,他张口一吐。
七色罡气!
流转的气丸从他口中呼啸而出,如同一条怒龙,狠狠撞入那漫天飘散的血雾。
罡气过处,那些细碎的血尘被轰得更加细碎,一粒分裂成十粒,十粒分裂成百粒。
最终,成为满天的红色沙雾,如同被碾成齏粉的硃砂,在风中飘散。
血海消失了。
至少在未央眼中,消失了。
“没了……真的没了!”
她身子都在轻颤,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与后怕:
“陈阳,你把这噁心玩意打散了!”
陈阳摇了摇头,眉头紧紧皱起:
“不……”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隱隱的恐惧:
“並没有。”
未央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顺著陈阳的视线望去。
那些红色的沙雾,正在缓缓蠕动。
每一粒细小的血尘,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中心靠拢。
一粒,两粒,十粒,百粒,千粒,万粒……
无数血尘,如同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开始匯聚。
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血珠,在血雾中心悄然成形。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用不了多久,它们便能重新凝成一片血海。
陈阳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等那些血尘完全凝聚。
中丹田!
天香摩罗的淬血脉络,骤然运转到极致!
血液奔涌。
不再是从前的涓涓细流,而是怒涛海啸,是积压了数年的底蕴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的疯狂!
每一滴血液都带著滚烫的热度,流过脉络时留下灼烧般的痛意。
然后流经心臟。
“咚!”
心跳声沉重如擂鼓,震得他胸腔发麻。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几乎要撕裂皮肉,撞碎骨骼,从胸膛里蹦出来!
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轰然浮现!
鲜红的血花。
层层叠叠,眨眼之间便膨胀至数十丈高,如同一座小山!
那是天香摩罗的妖影。
是陈阳数年来,吞噬无数蕴含血气的草木灵药,以草木淬血之道凝练出的全部底蕴。
那些灵药品阶虽低,但其中蕴含的血气,被他一丝不剩地吸收融合。
积少成多,匯流成海。
这一刻,尽数释放!
妖影粉碎,化作漫天飞舞的花瓣,红得惊心动魄。
如同血雨。
那些花瓣在空中打著旋,飘飘荡荡,悽美而妖异。
然后,它们开始重新凝聚。
一尊虎首血妖,赫然立於陈阳身后!
前所未有的凝实。
那虎首血妖不再是从前那种半透明的虚影,而是几乎凝成实质。
每一根毛髮都清晰可见,肌肉賁张有力,连虎目中的凶光都活灵活现。
两条虎尾从身后垂下,布满狰狞尖刺,泛著幽蓝的毒光,微微弯曲,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那是荼姚的毒蝎双尾。
虎面妖影身上的重甲,也不再是从前那种简陋的板甲。
而是密密麻麻的骨质突起,层层叠叠,稜角崢嶸。
那是紫骨的骨刺。
而这尊血妖的手中,正握著一柄大刀。
刀身宽阔,刀背厚重,泛著冷冽的寒光,锋芒之上,隱隱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那是乌桑的刀。
是乌桑在猪皇领地,歷经斩天试炼后,用命换来的刀意。
陈阳从未真正领悟那道刀意。
它太高深霸道,不讲道理,那是要劈开苍穹的狂妄,斩断规则的叛逆。
陈阳做不到。
但当他吞噬乌桑的妖影时,那刀意的一缕残痕,顺著血气,流入了天香摩罗的血脉传承。
融入了他的妖影。
……
未央一眼便认出了这一切。
荼姚的蝎尾,紫骨的骨刺,乌桑的刀意。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可陈阳已催动虎首血妖,一刀斩下。
“嗤!”
刀光如匹练。
凌厉到近乎残忍,霸烈到近乎疯狂。
那道刀意不过一缕残痕,陈阳也根本无法驾驭,可在这一刻,血海逼近的绝境中,它依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威力。
血海被生生劈成两半。
裂口从顶端直贯底部,宛若北冥开渊。
未央几乎要欢呼出声。
然而……
只是劈成两半,那血海裂开了,却没有消散。
两半各自翻涌,边缘处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鬚,拼命想要重新贴合。
“不行。”
陈阳咬牙。
虎首血妖狂舞……第二刀,第三刀……第十刀……第一百刀!
刀光如暴雨。
毫不间断地斩入血海,將那污秽的红色斩成无数碎片,一刀两断,两刀四片,四片八块。
眨眼之间,那片血海被斩成了千百块细碎的残片。
然而每一块残片,都在蠕动,试图癒合。
未央看得傻眼。
她抓紧陈阳的衣襟,急声喊道:
“陈阳!你不要乱劈呀!”
她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尖锐,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这血气妖影是从乌桑那里继承来的!乌桑是通过猪皇领地的斩天试炼才得到的刀意,猪皇讲究的是一刀裂天,不是乱刀分尸!”
她恨不得自己上去握那把刀:
“你劈这么多刀,干什么呢?!”
陈阳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来呀?”
他的声音因为血气消耗过度而沙哑,却还是带著几分倔强:
“这玩意一刀又劈不死!”
未央当即缩了缩脖子。
她本来也只是隨口提醒两句,关於猪皇刀意的正確用法,早年听白琼姐姐閒聊时提过一嘴,具体怎么用,她自己也不甚了了。
此刻被陈阳一句话懟回来,顿时没了声,只能紧紧搂著陈阳的胸膛,把脸埋进他肩窝。
然后,通过紧贴的肌肤,她感觉到了陈阳的心跳。
太快了,快得嚇人。
而且越来越快。
未央忍不住抬头,看向陈阳的脸。
那张俊美的脸此刻因为全力催动血气而微微泛红,额角有汗珠滚落,眉峰紧锁,嘴唇因为咬牙用力而抿成一条直线。
陈阳在硬撑。
未央的眼眶,莫名又红了。
“陈兄,你还好吗?”
陈阳没有回答。
他沉默著,散去了血气妖影。
那尊凝实到几乎化为实体的虎首血妖,渐渐虚化消散,虎目中最后一丝凶光熄灭,大刀从手中滑落,化作虚无。
然后,他再次运转灵力。
上下丹田齐开。
甚至连方才残余的血气,都被他强行压榨出来,一丝不剩地投入下一个术法。
他的右手还紧紧搂著未央的腰。
左手缓缓抬起。
单手持诀。
那诀印繁复得令人眼花繚乱,可他的手指无比稳定,每一道纹路都勾勒得清晰分明。
灵力在指尖凝聚,血气在掌心奔涌,两股力量交织。
“乱棘……穿心刺!”
剎那之间,从四面八方,每一寸空间,都凭空生出了狰狞的血色荆棘!
它们疯狂蔓延,彼此交织,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天罗地网。
然后齐射!
数千数万根荆棘,如同暴雨,疯狂刺入那片刚刚癒合的血海。
每一根荆棘都带著凌厉的灭杀之意,整片血海,被穿刺成了筛子!
血雾漫天。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细碎,更加彻底。
未央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这一次……总算死了吧?”
陈阳没有回答,他的神识,已经探入了那片血雾。
探入了那些被刺得粉碎的血尘深处。
然后……
他的心彻底沉入谷底,那里面,是一片磅礴的生机。
没有虚弱衰退,甚至比之前……更强了一些。
他猛然反应过来。
“不妙。快走!”
他没有犹豫,甚至来不及解释,只是搂紧未央的腰,掉头就逃。
灵力催动到极致,道韵天光燃烧到极限。
身后,那片血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地重新凝聚。
未央回头看去,正好看见那片血海从碎屑聚成小块,小块拼成大片,融合成巨浪,然后翻涌咆哮,以更凶猛的气势追来!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
“快!快!快!快跑!快一点!”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每一个快字都带著哭腔:
“这东西又恢復了!”
陈阳没有应声,他只是紧紧抿著唇,眉头深锁,眉心那道天光的纹路几乎要灼烧起来。
他拼命地飞,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体內疯狂倾泻。
方才手段频出,几乎倾尽所有,可那血海,没有半分削弱。
甚至……更快了。
“方才你不应该和它动手的……”
未央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深深的后怕:
“这些厄虫……是不死不灭的。”
不死不灭。
这四个字,像一座万钧重的山,压在陈阳心头。
他只能逃,每一次感觉血海將要追上,便头也不回地打出一道法印,借著那反震之力,拉开一丝距离。
“这血海的速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钦佩:
“恐怕已经达到了筑基中的极致。”
他顿了顿。
“哪怕是我如今已经掌握了金丹五玄通中的化虹,依旧要慢上一丝。”
陈阳忽然想到……
这杀神道有规则限制,无论是谁,只要踏入此地,修为都会被压制在筑基。
那这血海的速度……
岂不是说,筑基还能更进一步?走到这般的极致?像这血海一样?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即逝。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转眼又过一个时辰,陈阳仍在天际疾驰。
未央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的紧张,再到现在的……麻木。
她靠在陈阳胸口,竟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
很轻很小,声息极微……
却还是被陈阳听见了。
他低头,正好对上未央那双睡眼惺忪的桃花眼。
那张绝美的脸上,泪痕还没干透,眼眶还红红的,可那神情……
慵懒饜足,甚至带著几分愜意。
陈阳的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你为何这般自在?”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满。
未央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
然后,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反正我在这里又运转不了修为……”
她的声音懒懒的:
“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靠著陈兄带著我逃命唄。”
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把脸在陈阳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陈阳眼角跳了跳,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飞。
但他的思绪,却无法平静。
“这人间道……我之前来过数次。”
他心中暗忖。
每一次,都未曾见过这般的血海。
“这厄虫隱藏在此,不知多少岁月,从未显露半点根脚。”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未央那张脸上。
午后的阳光最烈。
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毫无遮拦地洒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竟有几分透明的晶莹,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那眉眼,那鼻樑,那唇瓣……美得不似凡人。
“为何偏偏今日……”
他心中生出了一些思绪,便是缓缓开口:
“林洋。”
未央懒懒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陈兄,有什么事吗?”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斟酌词句。
半晌,才试探著问:
“你之前……有没有来过这人间道?”
未央轻轻摇头。
那动作慵懒而自然,髮丝在他胸口蹭过,带著淡淡的清冽香气:
“没有了,这第一次过来。”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与他猜测相符。
若她来过,做了传送坐標,断不会那般隨意地选个山崖传送。
那传送阵法分明是临时构筑,目的地也是隨机选取,才会落在那样荒僻险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你此前说过,显露根脚会引来祸端……究竟是指什么?”
未央闻言一怔,眨了眨眼,桃花眸中渐渐浮起一丝恍然。
隨即,她仰起脸,直直望向陈阳。
“陈兄,你是说……”
她语声极轻,似是猜到了什么:
“这东西,是我引来的?”
陈阳没有作答,只是沉默瞥了一眼身后穷追不捨的血海。
下一刻。
他周身灵气翻涌,裹著未央,便向著远处重重一拋。
未央猛地睁大双眼,绝美脸庞上写满不敢置信。
她望著陈阳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
却一个字都来不及出口。
那血海已然骤然转向,彻底无视了陈阳,以暴增数倍的速度,疯狂朝著未央扑杀而去。
就在血海即將追上她的剎那。
陈阳的灵气再次席捲而来,如一道无形绳索,猛地將她从血海边缘拽回!
未央跌落入他怀中,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她怒意还未涌上心头。
陈阳已然再度抬手,將她往右侧猛地一掷。
血海应声转向,比上一次更快,更凶猛!
陈阳旋即將她拉回……
紧跟著第三次將未央拋飞出去。
这一次,那血海……怒了。
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铺天盖地的暗红,如同从天而降的穹顶,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未央瞪大双眼,看著那血海如巨口合拢,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那浓稠的污秽的血红,几乎要渗到她衣衫上来了。
“陈阳……快救我呀!”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喉咙。
那声音里,是陈阳从未听过的恐惧。
也是在这一瞬,那尖锐的呼喊,让他心头猛然一颤。
这个语调,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来不及分辨,那血海已將未央四面八方完全笼罩。
陈阳眸色一厉,三道法印轰然击出。
法印落下的瞬间,陈阳周身灵气骤然一盪,灵力再催,悍然续出杀招。
“万森印,其四,大杖之刑!”
两根巨木横空出世。
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树的腰身粗细,表面青筋虬结,木质坚硬如铁,边缘燃烧著青翠欲滴的灵光!
它们带著撕裂虚空的音爆,带著碾压一切的威势,如同天神挥下的刑杖,狠狠拍入血海!
“轰!”
天地巨震,血海炸裂。
巨木如山,硬生生將那污秽的牢笼拍碎。
灵气如龙,捲住即將坠入血海的未央,猛地拉回身边。
陈阳一把搂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神识疯狂扫过,没有伤,没有血污,连衣角都没有沾染半分。
他鬆了一口气,不再犹豫,搂著未央向著远方疾驰。
未央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呆呆地靠在陈阳胸口,眼前还残留著方才那血海合拢的最后一幕……
不见天。
不见光。
只有无尽的血红。
那红里,藏著无数张扭曲的脸,还有成百上千双空洞的眼,那是比死亡更深,更无法言喻的恐怖。
她以为自己要遭难了……
“陈阳……”
未央的声音很轻,仰起了脸,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泪。
可那泪没有落下。
只是在眼眶里打著转,亮晶晶的,折射著破碎的阳光,可怜极了。
“別丟下我……求你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连带著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求你了……我都依你呀,你做什么都行……”
她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过苍白的脸颊,滑过尖俏的下頜,滴落在陈阳手背上,烫得惊人。
“別丟下我了……”
她把脸死死埋进陈阳的胸膛,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陈阳低头望著未央,这位从前慵懒从容,视世间万事皆如閒戏的林师兄,此刻竟怕成了这副模样。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陈阳微一怔神……
右手仍稳稳搂著未央的腰,左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落在她的发顶,顿了一下,指尖触到那柔软的青丝。
他轻轻抚了一下。
然后,顺著髮丝,缓缓向下。
按在未央的后心上,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
“好。”
陈阳轻声道,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可未央听见了。
她没有抬头,但攥著陈阳衣襟的手指,悄悄地,又收紧了几分。
……
半个时辰后。
未央缓过劲了。
她从陈阳胸口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眶还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细碎的水珠。
但那双桃花眼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带著几分恼怒的神采。
“姓陈的……”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恢復了理直气壮。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嚇唬我?”
她抬起手,指著陈阳的鼻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语气已经凶巴巴的:
“仗著有修为,就这般的欺辱我!”
她说著,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血海。
那股凛冽凶戾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周身微震,飞快地把头缩回来,重新埋进陈阳胸口,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陈阳的脸。
陈阳语气斩钉截铁:
“我没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放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我只是想要试探一下,看这厄虫会不会是因你而来。”
说完,他低头看向贴在自己胸膛上的未央。
未央轻轻翻了个白眼,眼波流转间,反倒添了几分娇嗔。
“说不定就是呢。”
她声音里带著几分炫耀,下巴微微扬起:
“这些脏东西就是喜欢缠上我呀,没办法,我这么干净。”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神情忽然黯了一瞬,那炫耀的笑意僵在嘴角,慢慢收敛。
然后轻哼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压抑不住的委屈。
“可陈阳,你试探就试探……”
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眼角又开始泛红。
“哪里有试探一次,试探二次,还有试探三次的呀?”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显然是想起了方才那血海铺天盖地涌来的恐怖,还有那一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绝望。
陈阳沉默了,没有辩解,只是望著远方那片穷追不捨的血海,目光深邃如渊,声音很轻:
“林师兄,抱歉了。”
未央眨了眨眼,轻哼两声,正要开口,陈阳却先一步继续说道:
“我没有玩闹的心思。”
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我將你丟出去三次……不光是试探这血海追逐的目標。”
陈阳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未央,目光灼灼:
“我更是想要试探……这血海里面的东西。”
未央神色一滯。
“里面的……东西?”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血海。
没有修为,没有神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陈阳不同。
她不知道陈阳为何在此地依旧拥有修为,那分明违背了人间道的规则。
可只要身怀修为,便能看见那些肉眼凡胎无法窥见的东西。
未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恐惧。
“你……感觉到了什么?”
陈阳闭上眼,他想起第三次將未央拋出时。
那血海骤然爆发的速度,其中深藏的滔天愤怒。
还有每一次被击碎时,血雾总会飞速癒合,甚至愈演愈快,这绝非本能,更像是某种执念。
於是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穿透风啸与血海轰鸣,直抵那片猩红污秽:
“我不知前辈为何与这厄虫伴生……可否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身后的血海速度骤然慢了一瞬。
陈阳眉梢微挑,立时察觉异常。
他缓缓放缓速度,沉吟片刻后索性停了下来,流虹收尽,旋即转身,正面迎向那片铺天盖地的血海,静立长空。
“这位前辈……何必苦苦相逼?”
血海骤然停止了翻涌,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与陈阳遥遥对峙。
此刻的血海不再咆哮追逐,也不再张牙舞爪,只是静默著。
未央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地看著停下的血海,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良久,血海深处悠悠传出一道女声,清泠而淡漠:
“把她交给我。”
话音顿了顿,那声音又添了几分郑重:
“我发誓,不会伤你。”
陈阳的眉头猛然皱紧。
然而比他更先做出反应的是未央。
她几乎是从陈阳怀里弹了起来,猛地仰起头,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衣襟。
力道大得几乎要撕破布料,声音急促得变了调,尖锐里满是慌乱与绝望:
“別!別!別!陈阳,我求你了,別把我交出去!”
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
她死死盯著陈阳的眼睛,声音颤抖著,连带著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
“求你了……我都依你,我都依你呀……你要做什么都行,只求你別把我交出去……”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著,片刻后,他搂在未央腰间的手臂骤然加重了力道。
目光如铁,直直地望向那片翻涌的血红,始终没有回应血海的话语。
又过了许久,血海之中再次传来那道女声。
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
“你是菩提教行者吧?我上一次还救了你一命。”
那声音缓缓的,如同閒话家常:
“不要怕,我不会害你。”
陈阳心头一震,瞳孔骤然缩紧,声音艰涩:
“前辈此言……何意?”
那女声轻轻笑了一声,带著些许揶揄:
“你莫非忘记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
“这人间道,凡人痴愚而生出来的那疫灾……本来你沾染了疫源,三天之內,必死无疑。”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等待陈阳想起什么。
直到陈阳脸上神色微变,才又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我没有弄死你,还让你和你那小相好两个人,平平安安地走出了这人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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