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坐在停尸间的金属凳上。
他面前的手术台上躺著一具覆盖白布的躯体。
这是几天来他第三次尝试。
熟悉的味道勾起了他內心深处的残留。
学校解剖室的记忆涌上来。
明亮的灯光,穿著白大褂的同学们兴奋地討论著。
他曾经也是其中一员,满怀对生命奥秘的探求。
而现在,他只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拼高达”的工人。
他戴著手套的手微微颤抖。
他努力集中精神,想要下刀触发【心智重校】。
他想用【残梦感知】进入白布下的“零件”残存的意识。
但是他做不到,现在他连解剖尸体都成了难事,之前所经歷强烈精神衝击可能让他患上了ptsd。
但每一次尝试,脑海中都会炸开一片混乱的画面。
那是马丁內斯死前那模糊的恐惧。
那些被药物掏空的空洞眼神。
那些无声的哀嚎。
他能感受到尸体组织深处渗透出的负面情感。
那些情绪是有形的毒素,试图侵蚀他的理智。
他猛地抽回手。
身体靠在金属凳的靠背上。
背脊一阵冰凉。
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復胸口翻腾的噁心感。
“不够,我还没法完全驾驭。”
他低声对自己说。
他的能力现在更是一种诅咒。
它將所有的痛苦放大。
他需要一个更清醒的头脑。
他强撑著站起来,洗净双手,脱下工装服,走出停尸间。
夜已深沉,城市只有远处的灯火仍在闪烁。
他散著步慢慢走回学校,虽然距离较远,但他还是决定走回去,这种苦行僧式的长距离走路能让他的大脑思考和整理一些问题,这是他常用的方式。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张贴在校园公告栏上的告示又更新了。
“芬奇教授『情感-理智动力学』研究项目:寻找研究助理和自愿参与者,探索情绪、认知和理智的边界。丰厚报酬,详情可登录校园网查看具体內容。”
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一个疯老头。
说他疯,是因为他疯狂的不惜一切的研究精神。
他曾经想將林錚拉到他的麾下,说是看中了他的天赋。
但林錚科研不精全靠抱自家导师大腿,鬼知道他说的什么天赋。
“况且要说什么情感?理智?”
一丝嘲讽的冷笑从他的嘴角勾起。
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情感”和“理智”可言?
这鬼地方,连呼吸都在透支著他的理智。
他熄灭屏幕。
躺在床上。
听著隔壁老鼠在墙壁里窸窣爬动的声音。
他又陷入了那种无尽的失眠。
几天后,秋意渐浓,万圣节前夕的气氛在大学校园里瀰漫开来。
南瓜灯,蜘蛛网,以及那些被学生们提前装扮起来的鬼怪饰品,都在宣告著一场狂欢的到来。
但这些表象之下,街头的颓废不堪和高楼的虚假繁荣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
大学对他而言,只剩下教室、食堂、研究室和图书馆。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食堂。
万圣节前夜的气氛在这里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食堂被装饰得花里胡哨。
天花板上悬掛著巨大的黑色蜘蛛模型。
墙壁上贴满了巫婆和幽灵的剪影。
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的糖果和油炸食品混合的味道。
林錚端著餐盘,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他的餐盘里是一勺土豆泥、几片烤肉、一碗沙拉和一瓶酸奶。
就这些不知道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的食物,已经算是还算不错能够下咽的东西了。
自他刚来美国一直到现在,每次吃到这些东西他都会无比怀念故国的美食,然后就会感到后悔为什么要来留学。
他默默地咀嚼著,味同嚼蜡。
他听著周围嘈杂的人声。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他抬起头。
目光落到邻桌。
凯文·李正和他的女朋友杰西卡·王,以及其他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脸上洋溢著无忧无虑的笑容。
杰西卡·王妆容精致。
她的手机不离手。
她正在查看一张张南瓜雕刻的照片。
“哦天哪!凯文·李,看看这个!这个『憎恶之门』主题的南瓜!细节也太棒了吧!”她兴奋地叫著。
凯文·李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耸了耸肩。
“也就那样吧,杰西卡·王。你那套『血腥玛丽』的服装可比这个厉害多了。听说那套衣服花了你上千美元?!”
凯文·李语气中带著一丝夸张的惊嘆。
“当然!万圣节就是要全情投入啊,凯文·李!谁稀罕那些几美元就能买到的廉价道具?”
杰西卡·王咯咯地笑著。
她摇晃著手中的手机。
她的目光隨意地扫过林錚的方向。
然后迅速移开。
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背景。
“对了,今晚我们要去芬奇教授家捣蛋吗?”另一个男生突然问道。
“对对对!那老头不是最有钱吗?听说他的研究项目报酬特別丰厚呢。”女生附和道。
“去年的『不给糖就捣蛋』我们还嚇得他把威士忌都撒了一地呢!”
凯文·李拍著桌子大笑。
笑声夸张无比肆无忌惮。
上千美元的派对服装?
一个高校教授,报酬丰厚的研究项目?
他想起那些流浪汉的残梦。
他们蜷缩在骯脏的角落里,只为了一口食物而挣扎,为一次强化剂而渴求。
他想起停尸间里那些“高达零件”。
那些甚至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死者。
他们曾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曾有过希望。
但现在,他们连一片完好的躯体都无法拥有。
而这些人。
这些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
他们將底层的挣扎。
將別人的恐惧。
当做廉价的狂欢素材。
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
“真是快乐的万圣节啊。”
林錚感到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他知道自己习惯不正常,又渴望正常。但他所经歷的一切告诉他,在这个国家二者的界限在於漠视,漠视那些人为导致的“不正常”,你就站在了正常的一边。
这些留学生,或者可以乾脆地说这些美国人,他们属於这里。
他们漠视这个国家底层的不正常,將自己视作正常。
他们认为“那些人根本没法救,也根本没必要救他们,他们虽然存在,但是这个城市人口中很少的一部分,也是最不重要的那部分。”
“而更多更重要的地方的人和环境还是非常美好的,我们应该享受这些美好的部分,这才是积极的人生態度。”
多么冠冕堂皇的自我辩解,多么积极向上的生活方式,多么漠不关心的睁眼无视。
那么,那些底层为什么不能同样享受美好,是不想吗?
林錚始终没有学会美国人的心態,儘管他也是个成熟的社会人,懂得討好导师,交好同事。
但他的內核还是个东夏人,他没有办法忽视那些落在身后的,他总想著能拉人一把。
而那些融入美国自詡未来美国人的留学生,到了这片土地都无师自通了美国的价值观。
所以他们的眼里满目锦绣,而林錚的眼中却是满目疮痍。
他缓缓放下几乎没动的餐盘。
盘子里那几片烤肉显得那么油腻。
那么虚偽。
他站起身。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转身。
默默地走向食堂门口。
凯文·李和杰西卡·王等人仍在开怀大笑。
他们的笑声在身后迴荡。
越来越响亮。
越来越刺耳。
一团无形的火焰。
在他心底燃起一片愤恨。
林錚回到他那间简陋的公寓。
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
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天空压得很低。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发出沙沙的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这雨和往常不同。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潮湿到令人窒息的味道。
他打开电视。
屏幕瞬间亮起。
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紧急天气预报。
一位穿著正装的天气预报员,平时总是带著程式化的笑容。
此刻,她的表情异常严肃。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再次提醒所有市民,这绝不是普通的降雨。”她指著身后扭曲的气象图。
“气象模型显示,今晚的冰雨寒潮会將湿度升到99%。”
“请务必注意保暖防潮,减少不必要的出门。”
“极端天气可能伴隨不確定的异常现象。”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急迫感。
“不確定的异常现象。”林錚默默重复著这句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玻璃上匯聚的雨水,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整个世界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起来。
发出不祥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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