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的蓝色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渗透进来。
艾米莉亚的身体柔软地蜷缩在林錚身边。
她温热的呼吸轻抚著他的脖颈,带著甜腻的酒精余味。
丝绸床单冰冷滑腻,与肌肤的摩擦带来异样的触感。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著情慾后的沙哑,又带著一丝倦怠。
“林,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林錚没有立即回答。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收紧。
他能感受到她的不安。
昨夜的激情已经退去。
艾米莉亚的气息变得沉静。
她从他怀中稍稍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此刻透著一种脆弱。
窗外,巨大的庭院在泛白的天光下渐渐清晰。
修剪精美的草坪,无声矗立的雕塑,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她用手指轻轻拨弄著他胸口的皮肤,像在寻找某种锚点。
“他们都说我什么都不缺。”
她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低语。
“是的,房子,车子,学位,我想要的一切,似乎都唾手可得。”
她的语气里並没有炫耀,反而带著一种沉重的麻木。
“你知道吗?我的出生就已经註定了我的道路。”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从小学什么,交什么朋友,上什么大学,甚至选什么专业,他们都为我安排好了。”
她的声音苦涩中透出平静,听起来她在诉说他人的故事。
“社会心理学。”她笑了一下,笑容中没有一丝快乐,只剩下疲惫。
“他们希望我了解人,控制人,为家族创造更大的价值。”
林錚保持著沉默。
他感觉到艾米莉亚的身体离开了自己,她坐起身,將丝被拉至胸前。
晨光照进房间,她的脸庞显得苍白而无力。
“我的生活,就像这个房子。”
她环顾著四周,眼神落在宽敞的臥室、奢华的摆设上。
“它看起来很美,很安全,无懈可击。”
“但是它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空旷。”
“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装饰,都精准地表达著某个家族的意志,却没有一丝我的影子。”
她双臂抱膝,將头埋进臂弯里。
声音变得低沉而模糊。
“我像只被精心餵养的金丝雀,困在这金色的笼子里。”
林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缓慢地抬起头,眼睛里带著红血丝。
“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你那么不一样。”
她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带著重量。
“你不是他们安排的人,不关心我的家世,不奉承我的姓氏。”
“你身上的疲惫、沉默,还有你眼底那抹挣扎著的光,让我觉得真实。”
“我……我去过你的祖国。”
她忽然提起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情。
“那里的城市,即使再吵闹,也有一种生命力。”
“人们为了生存,为了梦想,努力地活著,你可以听到他们的笑声,也可以看到他们的泪水。”
“那里很特別,不像这里千篇一律。”
她嘆了口气。
“我在那里感受到了我从未感受过的自由。”
“后来我回来了。”
“当我听说芬奇教授的团队里有一个来自那个国家的留学生时,我就开始留意你。”
“你在实验室里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也在挣扎。”
她的目光转向他,带著一丝坦诚和依赖。
“我想靠近你,不是因为別的。”
“是希望在你身边,我能感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
林錚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回想起自己那同样被动挣扎的生存。
他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触摸最黑暗的血肉和灵魂。
他也在拼命挣脱著另一个看不见的牢笼。
艾米莉亚的手指摩挲著他的掌心。
“昨天,我很害怕。”
她低下头,似乎无法直视他。
“那些景象……那些东西……它们不该存在。”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么可怕的东西。”
“我被他们保护得太好了。”
她的声音微弱。
“就像他们把所有危险和污秽都关在这个社区之外一样。”
林錚的心沉了下去。
艾米莉亚的描述,像是他一直以来的感知的某种確证。
这个社区,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绝非仅仅是財富的堆积。
它是一个巨大的保护罩,隔绝了內部和外部。
保护著某些人,而將另一些人置於危险和污秽之中。
他想起昨夜穿过的那条林荫小径,还有那些高耸的围墙。
还有大门上那只黑曜石眼睛。
他想到导航上那片空白。
仿佛一个被抹去的存在。
他看著艾米莉亚,她的脆弱是真实的。
她的痛苦也並非矫情。
她是在一个看似完美的谎言里窒息的金丝雀。
而他,则是在腐烂的泥沼中挣扎求生的蛆虫。
两种困境,看似天壤之別,內核却如此相似。
都是被无形的力量操纵,身不由己。
只是他的苦痛直接而血腥,而她的,则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艾米莉亚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
“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她笑了笑,带著一点点宽慰。
“真的谢谢你。”
她再次將身体依偎进他的怀里,寻求温暖与慰藉。
林錚轻轻抱著她,內心没有了之前被欲望催化出的悸动。
只有一种复杂的沉重感。
他理解了她。
他理解了她的不自由,她的挣扎,她的孤独。
这对他来说,或许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碰到这个世界的“顶层”是如何感知痛苦的。
他感到自己被捲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这个漩涡不仅仅是尸体、怪物、阴谋。
它关乎这个社会的一切结构,从最底层的泥泞,到最顶层的华盖。
他闭上眼睛。
他理解她,但却难以同情,並非是不同情她个人,而是不能同情她所代表阶级。
对她一升起同情之心,他就感觉背叛了自己以及和自己一样的人,那些更应该收到同情和帮助的人。
艾米莉亚均匀的呼吸声在他的耳边迴荡。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细长的光带。
他在这份看似温馨的氛围中感到一阵战慄。
他所拥抱的,不只是一个被束缚的女孩。
而是这个將世界隔离开来的、庞大而残酷的体系本身。
在温暖的被窝里,他却没有一丝困意。
他看著窗外如同白昼的庭院灯光,那些精心修剪的树木和雕塑。
那些闪闪发光的喷泉,在清晨依旧尽职地喷涌著水花。
那些他前夜经过,充满腐烂与绝望的流浪汉街区,此刻仿佛近在咫尺。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些流浪汉所在的郊区,离这里到底有多远?
是几公里?
还是……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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