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洒在翠娘脸上。
她眼睫微颤,手掌下意识地动了动,隨后缓缓睁开双眼。
意识逐渐聚拢,周身传来散架般的酸痛。
她揉著太阳穴,昨夜的记忆才猛的浮现。
那个深不可测的不速之客,沛然莫御、让她毫无反抗之力的先天內力,以及瞬间袭来的黑暗……
傅大人!?
她一眼就看见,庭院中央那方青石桌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著她,静静坐在石凳上。
是傅大人。
他穿著一身单薄睡袍,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大人?”翠娘哑著嗓子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缓缓起身,来到了石桌旁,一步一步绕到了前面。
映入眼帘的,確是傅星河无疑。
只是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双目空洞地望向前方,唇边凝固著一道暗沉的血痕。
那张平日里或威严的脸,此刻却是苍白死寂。
死不瞑目!
翠娘如遭重击,脑中一片空白。
傅大人早就已经死了……
他就这样,在这庭院里坐了一夜?
寒意顺著脊椎窜上头顶。
翠娘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落在傅星河胸前。
他胸前的衣衫浸透了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乾涸发硬。
在其胸口位置还插著两柄刀,正是她那对从不离身、偽装成髮簪的贴身兵刃!
怎么会……
翠娘伸出手,近乎本能地握住了那两把刀的刀柄,握住武器,让他有一丝安全感。
她將短刃从僵硬的躯体中拔出。
血早已凉透,刀刃离体时只带出些许暗褐色的凝块。
傅星河的尸体因这动作微微前倾,隨后直接摔倒在地。
“大人……”翠娘伸手去扶。
便在此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群人闯入园中。
“大胆贼婆!竟敢谋害府尹大人!”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在门口爆响!
数名手持钢刀、面色凶悍的捕快涌入庭院,为首的捕头目眥欲裂,手中官刀寒光闪闪,刀尖瞬间锁定了那个手持凶器、呆立当场的翠娘。
百口莫辩!
求生的念头让她几乎要转身逃跑。
但她没有动!
任由一群捕快將自己拿下,一身功夫仿佛消失了一般。
大夏律例严苛,有连坐制度。
她若此刻逃跑,弒主之罪便彻底坐实,不仅她自己要受千刀万剐,以及农村的父母亲族都要受到株连。
“大人明鑑!”翠娘放下手中染血的短刃,声音因急切:“民女是傅大人的护卫翠娘。傅大人绝非民女所杀!”
为首的捕头眼神锐利如刀:“凶器在你手,你站在尸身旁,还敢狡辩?”
“昨夜有强敌入侵,武功极高,应是先天境界。”翠娘语速加快:“民女护卫不力,被其瞬间制住昏迷。今晨醒来便发现大人已遭毒手。这凶器確为民女所有,但定是被那贼人夺去栽赃!”
“民女感念大人恩德,岂会做出这等恩將仇报,累及亲族之事?请大人详查!”
捕头面色冷硬:“本捕不负责查案,只管抓捕。有何冤屈,自有提刑按察司的大人们秉公论断。”
翠娘双唇翕动,最终沉默。
她被五花大绑,押往阴森的大牢,等候提审。
……
陈府,书房內。
老爷陈世元斜靠在软榻上,额上覆著湿毛巾,儼然大病未愈之態。
管家垂首立於下首,又一批派出去的下人空手而回。
“还没寻到那孽障的踪跡?”陈世元声音沙哑。
管家摇头,低声稟报:“坊间探得消息,大少爷昨夜確在醉仙楼现过身,约在宵禁前半个时辰离去,之后……便再无音讯。”
“他昨晚在醉仙楼吃的?”陈世元蹙眉。
“是。”
“他身无分文怎么能去醉仙楼?莫非赊了帐?”
“並非赊帐。”管家迟疑道:“听楼里伙计说,是一位……路过的富商,赏识大少爷谈吐,邀他同饮,代为结了帐。”
“富商?难道他……跟那富商走了?给人做了幕宾门客?”
一旁侍立的二姨太忍不住插嘴:“老爷,那混小子把您气成这样,您还这般惦记他?不是已將他逐出家门,族谱除名了么?”
陈世元一脸愁苦:“你懂什么!那小子如今是破罐子破摔,我真怕他……怕他拿著那柄破刀,出去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祸及九族的事啊!”
二姨太闻言也惊了:“不至於吧?”
“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陈世元的声音掩不住颤抖:“你听听他离家前吼的那些话!那是正常人能说的吗?句句诛心,字字反骨!简直是个疯子,是个反贼!绝不能放他在外头!必须抓回来,打断他的腿,关到死也不能让他出去惹祸!”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下人脚步匆忙而入,脸色异常凝重,不及行礼便急道:“老爷,出大事了!”
陈世元心头一跳:“何事惊慌?”
“昨夜……扬州府尹傅星河傅大人,在府邸中被刺身亡!”
“什么?!”陈世元惊得彻底坐起,“扬州府尹可是朝廷四品大员……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凶手可抓住了?”
那下人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现场抓获一名女凶嫌,是傅大人的贴身护卫,名叫翠娘。她並未反抗,束手就擒,但口称冤枉,说真凶乃是一夜闯府邸的『世家公子』,武功极高……据她描述那公子形貌年岁,与、与……”
陈世元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乾:“与……陈默相似?”
下人艰难点头:“……极像。”
陈世元只觉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怕什么来什么!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才逐出家门一天,就惹这么大的祸……
他强行定神,深吸几口气:“胡说!绝无可能!我儿陈默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得了朝廷命官?此必是那女贼胡乱攀咬!传我话下去,府中任何人不得议论此事,更不许外传半句!”
下人忧心忡忡:“小的明白。只是……如今大少爷行踪不明,提刑按察司一旦介入查案,势必会传唤大少爷问话。若届时我们交不出人,恐怕……”
陈世元脸色又是一白,急道:“那还愣著干什么?加派人手!就是把扬州城翻过来,也要先一步把他给我找回来!要快!”
下人领命匆匆退去。
陈世元颓然瘫坐,只觉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
心中悲愤交加: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怎会养出如此逆子!
突然间。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陈世元略感诧异,他顺著眾人目光望去。
只见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著一道身影。
青衫微尘,面容平静。
正是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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