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下,陆卫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復平静。
他没有摘下面具,也没有否认,只是依旧保持著那个慵懒的坐姿,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滚滚的战场。
“唐小姐好眼力。”
陆卫声音沙哑,算是承认了,既然对方认出来了,也没有再隱藏的必要了。
而且既然对方能在这个时候找上门,且叫得如此篤定,再装傻充愣反而落了下乘。
“不过,唐小姐这般年轻,不在京畿纳福,跑到这兵荒马乱的津门,也是来看戏的?”
唐芷柔轻抚裙摆,目光清冷地扫过场中局势。
“看戏?这场戏的票价太贵,稍有不慎,可是要拿命来填的。”
她转过头,面纱下的眸子紧紧盯著陆卫:“陆副局长,这局势你怎么看?青龙帮、卫戍司令部、西洋人、东洋人……这浑水里,你想站哪边?”
“我?”陆卫嗑开一粒瓜子,隨手弹飞瓜子皮。
“你知道的,我是警察,维护治安是本分。但这城外的野地,不归我们管,所以,我哪边都不站,我只站我自己。”
“唐老先生呢?”陆卫反问。
唐芷柔眼角弯了弯,似是笑了,却並未回答。
就在两人交谈的片刻,远处战场局势骤变。
轰!
一声巨响。
宫崎雪绘与驱魔人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那驱魔人周身黑气繚绕,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每一击都带著腐蚀一切的阴毒。
而宫崎雪绘则如风雪中的精灵,手中长刀挥舞出一片绚烂的雪白刀幕。
虽然看著柔弱,但那刀锋所过之处,空气冻结,连地面都被斩出一道道深达数尺的沟壑。
两人硬拼一记,恐怖的气浪直接將周围十几棵合抱粗的大树拦腰震断,木屑纷飞。
地面更是被轰出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尘土遮天蔽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巔峰对决吸引时。
异变突起。
“动手!”
一声悽厉的哨音撕裂长空。
原本还在外围观战的青龙帮眾,忽然像是发了疯的野狗,数十人同时拔出腰间利刃,並没有冲向擂台,而是从四面八方杀出,直扑停在通匯阁阵营后方的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之中装著的正是那份龙脉残图。
“不想死的都滚开!”
领头的一个青龙帮堂主双眼赤红,手持双刀,见人就砍。
“找死!”
通匯阁的护卫反应极快,纷纷掏出短枪射击。
砰!砰!砰!
枪口喷出火舌,子弹如雨点般泼洒出去。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青龙帮眾,身上被打得火星四溅,衣服破烂,却並未倒下。
“避弹符?!”
有人惊呼。
这帮流氓地痞,竟然在衣服里面贴上了避弹符。
虽然被子弹的衝击力打得踉蹌,但他们悍不畏死,顶著弹雨衝到了近前。
短兵相接,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妈的!青龙帮这帮孙子不讲规矩!”
卫戍司令部那边的副官大骂一声,眼中闪过贪婪,“兄弟们!那是国宝!不能让流氓抢了去!给我冲!”
卫戍司令部的士兵早就按捺不住,端著刺刀,如同潮水般涌向马车。
枪声大作,场面彻底失控。
“哼。”
宗社会那边的几个遗老,互相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废话。
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窜出。
他们身法诡异,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残影,周身竟隱隱腾起一股血红色的雾气。
所过之处,无论是青龙帮的流氓,还是卫戍司令部的士兵,只要沾上那血雾,便发出一声惨叫,皮肤溃烂,倒地不起。
大內秘术,幽幽化血掌!
这几个老怪物,竟然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哎呀呀,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呢,那让我也来掺合一下吧!”
一直没动手的宫崎绘梨,看著混乱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宽大的和服袖口一挥。
哗啦啦!
无数张剪成人形的白纸,如同漫天飞雪般洒了出来。
“去吧,尽情地玩耍吧。”
隨著她指尖掐诀,那些轻飘飘的纸人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它们在空中诡异地扭动,边缘变得锋利如刀,铺天盖地地扑向人群。
纸人虽小,却专割人咽喉要害。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飞溅。
场面,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陆卫坐在树干上,冷眼看著下方的一切。
四方势力混战,马车周围已经堆满了尸体。
鲜血匯聚成小溪,將乾涸的土地浸透。
陆卫的手扣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纹丝不动。
至於唐芷柔,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撤!”
通匯阁的几位管事,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一抹得色。
似乎……这本就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隨著一声令下,仅剩的通匯阁护卫护著他们几人,將那辆万眾瞩目的马车留在了战场中央。
马车,成了无主的肥肉。
轰!
远处,宫崎雪绘与驱魔人的战斗也到了最后的时刻。
驱魔人身上的黑风衣已经破烂不堪,脸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显得狰狞恐怖。
而宫崎雪绘也不好受,原本整洁的校服被鲜血染红,呼吸急促,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结束吧。”
宫崎雪绘低吟一声。
“秘剑·霜月神乐。”
隨著她清冷的低语,她睁开了眼,眸子已化为一片雪白。
刀出。
並非是一道刀光,而是仿佛无数道月光碎片同时炸裂,化作悽美绝伦的刀舞,裹挟著冻结灵魂的极寒,瞬间吞没了前方的黑暗。
“黑魔法,死河之噬!”
驱魔人也不甘示弱,周身黑气凝聚成一条漆黑的河流,迎了上去。
砰!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宫崎雪绘落地,单膝跪倒,长刀拄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的左肩处,被撕开了一道恐怖的伤口,深可见骨,黑气缠绕。
而在她身后。
驱魔人僵立在原地,脸上带著不可置信的神色。
下一秒。
噗!
他的胸口处,猛地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如同被抽乾了力气,轰然倒地。
两败俱伤!
而另一边,马车周围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青龙帮的人死伤大半,卫戍司令部的士兵也没剩下几个,宗社会的几个老怪物更是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宫崎绘梨的纸人也消耗殆尽,正扶著重伤的姐姐,一脸戒备。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眼神却依旧死死盯著那辆马车。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
轰!
那辆加固了铁皮的马车,瞬间炸裂。
无数木屑与铁片如暴雨梨花般向四周崩射,烟尘滚滚而起。
烟尘中心,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一方紫檀木盒四分五裂,半卷古旧的羊皮图录,竟无风自展,悬於半空。
“嗡!”
一声低沉苍凉的颤鸣,突兀地响彻在所有人的心底。
只见那泛黄的图纸表面,漆黑的墨跡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游走,最后猛地衝出纸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虚影,直衝斗牛。
那是一条龙。
虽只是一道模糊的残影,却带著一股霸道而威严的气息,令人窒息。
方圆十丈,空气瞬间粘稠如水。
金光漫捲,威压如潮。
还没等落下,场中便响起了连成一片的膝盖撞地声。
“噗通!”
最为乾脆的,是那个穿著马褂,留著花白猪尾辫的前丰遗老。
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直挺挺地跪进了泥水里。
他双眼发直,老泪纵横,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祥瑞”、“真龙”之类的疯话,脑袋更是像捣蒜一样,咚咚咚地往地上死磕,哪怕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紧接著,是那些脚夫和普通的帮派打手。
噗通,噗通。
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人群大片大片地矮了下去。
面对这高高在上的虚影,这群平日里为了几块大洋敢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汉子,此刻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砰!砰!砰!
几声清脆且极具节奏感的枪声,陡然从外围的树林中炸响。
紧接著,一队穿著灰色中山装,动作迅猛,配合默契的人马,如同一把尖刀,从暗处直插战场中心。
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入场便迅速占据有利地形,瞬间收割了几个还想反抗的残兵。
陆卫目光一凝,视线穿过硝烟,死死落在那队人马的领头人身上。
那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留著极短的板寸,脸上胡茬唏嘘。
他没系风纪扣,领口敞著,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脖颈。
手里没拿刀,而是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驳壳枪,枪口微垂,大步流星地走来。
那步子迈得极大,龙行虎步,脊樑挺得笔直,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用肩膀扛著。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时带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甚至还带著三分不讲理的匪气。
他走到场中央,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尸体,歪著头,用枪口点了点周围这群狼狈不堪的高手,嘴角咧开一抹嘲弄。
“热闹!真他娘的热闹!”
他声音浑厚,透著股混不吝的劲儿。
“平日里都说做人要体面!怎么到了这儿,一个个全跪地上当狗了?”
面对周围投来的目光,他毫不在意,只是慢条斯理地给手里的驳壳枪上了膛,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都给我站起来!我不许人跪著!今儿个这东西,我不仅要拿,还要站著拿!谁赞成?谁反对?”
最后一刻,革命派,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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