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橙红与絳紫。
袁守一抬头看看天色,赶忙收拾好农具。
回到木屋,快速冲洗,换上一件稍显整洁的衣服。
然后將一周积攒的“春野百花蜜”仔细装入背篓。
隨后脚步匆匆,朝著山脚花田岭聚居点的方向赶去。
那里有这片区域的管理中心,处理凡俗事务,兼有收购、发布简单任务的功能。
他需要儘快拿到货款……財务社团那边,这个月的利息该还了。
……
袁守一赶到山脚的管事处时,天色已经擦黑。
刚走进掛著“货殖”木牌的房间。
一个略显富態的中年男子便抬起头,眯著眼睛笑起。
“哟,小袁来啦!今天可是比往常晚些。”
蒋管事嘴角含著习惯性的笑意,有几分审视,一丝满意。
他对自己一年前的决定颇为自得——
当初这少年,刚从人种村出来。
身无分文。
只有一股子沉默的韧劲,和对养蜂表现出的一点兴趣。
是他作保,让袁守一租下南坡那块偏远的山地。
又介绍他去学养蜂手艺。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熬过最初的艰难,上手速度更是惊人。
不过一年光景。
出的蜜不仅量足,品质在岭上也是数一数二。
这进度,比同期其他的小子快了何止三年?
一个稳定、高產、省心的优质蜂户,对他这个管事而言,就是实打实的业绩和潜在的油水。
袁守一脸上立刻堆起略显木訥老实的笑容。
也不多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將背篓放下。
把里面的玻璃罐一一取出,整整齐齐码放在柜檯前的货架上。
蒋管事点点头,拿起最近的一瓶,举到灯光下,仔细查看。
蜜液澄净透亮,色泽均匀,无丝毫杂质悬浮。
对著灯光看去,仿佛融化的琥珀,內蕴光华。
他轻轻晃动瓶身,观察蜜液的掛壁和流动性——
粘稠適中,是上好的成熟蜜。
打开软木塞,凑近闻了闻——
那股清甜馥郁、层次丰富的百花香气,钻入鼻腔,令人精神一振。
“嗯,不错,还是这个成色。”
蒋管事公事公办地评价道,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
他放下蜜罐,回到柜檯后,拿出计算器嘀嗒按了几下。
隨后从抽屉里点出几张印著“星元”字样的纸钞,推到袁守一面前。
“吶,这是这次的货款,点一点。”
袁守一接过钱,手指习惯性地快速清点。
数完。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本分:“蒋管事,这……数目好像不对?”
“……您给多了。”
蒋管事闻言,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摆摆手:“没给多,最近行情变了。”
“山主那边炼丹房开炉频繁,蜜蜡需求大增,连带著蜂蜜价也涨了。”
“不光是咱们岭上,听说附近几个蜂蜜基地的行情都看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只管收著就是,下次交蜜,还是按这个新价算。”
“原来是这样,谢谢蒋管事提点。”
袁守一脸上立刻换上感激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將钱幣收进內袋。
又閒聊两句岭上的閒话,便礼貌地告辞离开。
走出管事处。
傍晚的山风带著凉意吹来。
袁守一脸上那老实本分的笑容,迅速淡去,眉头微微蹙起。
蜂蜜涨价了,而且蒋管事主动提价三成。
照理说。
这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意味著收入增加,还债压力减轻,积蓄速度加快。
但袁守一的心中,却陡然升起一丝警惕。
前世四十年的阅歷,和今生人种村十五年谨小慎微的生存——
让他养成一种对“异常”近乎本能的敏感。
蜂蜜,尤其是普通的花蜜,在这个存在修仙者的世界里,並非什么稀缺资源。
它最主要的“高端”用途,確实是炼製某些丹药时,作为辅料或製作蜜蜡封存药性。
其次是用於製作灵食点心,或供凡俗富贵人家享用。
但这类需求向来稳定,各大管事处也有自己稳定的蜜源或培育基地。
市场价格数十年都少有波动。
偶有起伏,也多在半成到一成之间。
像这样突然、大幅(三成)的提价。
而且是由蒋管事这种底层管事主动、爽快地执行,本身就透著不寻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袁守一低声自语,脚步不由得加快。
他没有回自己的木屋,而是转身走向杂货店。
片刻后。
他提著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切好的滷肉和油炸花生米)和一壶土酿米酒。
来到位於另一处缓坡上的邻居家。
这是一户姓李的养蜂人家,三代人都在这花田岭以养蜂为生,算是岭上的老户。
家主李师傅年近五十,手艺扎实,为人也算厚道。
袁守一刚来时,不甚熟悉本地蜂群习性,曾得到过他几句指点。
后来,偶尔也会拿些自己做的粗饼或山果串门。
两家关係不算亲密,但保持著邻里间应有的客气与互助。
“李师傅,吃著呢!”
袁守一走到篱笆院外,看见李家堂屋里一家五口正围著一张旧木桌吃晚饭。
桌上摆著糙米饭、一碟咸菜和一盆菜叶稀粥。
他提高声音,笑著打招呼。
“哎!是小袁啊!”
李师傅闻声抬头,放下手里盛粥的粗陶碗,站起身招呼,“快进来,吃了没?没吃將就吃点。”
李婶和他们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也看了过来。
两个半大小子眼神里带著点敌意。
小女儿则略显靦腆地低下头。
他们都知道这个比大哥还小两岁的邻居,一个人养蜂却干得风生水起。
没少听父亲感慨“后生可畏”,心里难免有些复杂的情绪。
袁守一熟络地走进堂屋。
將手里的油纸包和酒壶放在桌角空处:“刚去交了蜜,手里有点活钱。”
“嘴馋,买点熟食打牙祭……李师傅,李婶,还有大牛大壮、小丫,都尝尝。”
“哎呀,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该省著点花!”
李婶嘴上埋怨著,手上却利落地起身去拿碗筷。
李师傅看著那油纸包里透出的油光和肉香,喉结动了动。
也没再推辞,只是拍拍袁守一的肩膀:“有心了。”
加了荤腥,这顿晚饭的气氛明显活络了一些。
虽然李家孩子对袁守一还是有些微妙的隔阂。
但在滷肉和花生米的香气面前,那点隔阂也暂时被拋到一边。
袁守一也象徵性地跟著吃了小半碗粥,陪著李师傅喝了一小杯土酒。
饭吃得很快,不过一刻钟便结束了。
李婶和女儿收拾碗筷,两个儿子被赶去温习养蜂技术。
李师傅知道袁守一不会无故带著酒肉上门,便引他到院子里的小木墩上坐下,点上旱菸袋。
袁守一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閒聊几句蜂群过夏的准备。
直到李师傅主动提起:“今年这蜜价涨得是时候,小袁你蜜好,能多赚不少吧?”
袁守一这才顺势问道:“是啊,李师傅,我也是今天交蜜才知道涨价了。”
“蒋管事那边给涨了三成。您这边消息灵通,知道是啥缘故吗?涨了多久了?”
李师傅吧嗒了一口烟,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得有十来天了吧。开始行商收蜜价在涨,后来管事处才跟上的。听说……”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不光是咱们这,往北去,好几个產蜜的基地,价都起来了。好像真是上头需求大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由衷的笑意,“这可是咱们养蜂人的运道!盼了多少年,总算见著蜜价动弹了。”
十天前……袁守一心中暗凛。
自己为了儘快还债,几乎与世隔绝。
通讯手机都没捨得买,消息果然闭塞得厉害。
他暗自懊恼。
这点钱不能省,信息滯后可能意味著机会的错失,也可能是风险的临近。
他脸上却露出和李师傅相似的笑容。
但隨即又转化为一丝犹豫和渴望。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李师傅,不瞒您说,蒋管事给涨三成,我是高兴。”
“可……我这不是利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就想,既然行情好,能不能……再多赚点?”
李师傅抽菸的动作顿了顿,眯眼看向袁守一。
月光和屋內透出的微光下,少年脸上那混杂著期盼、焦虑和一丝精明的神情。
他並不陌生。
年轻人,想多赚点,尤其是背著债的,太正常了。
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似乎在权衡什么。
半晌,李师傅磕了磕菸灰,声音压得更低:“我这儿,倒是有个路子……”
“他们做高档点心,对蜜要求高,给价也大方,能比蒋管事这儿……再高五成。”
五成!
袁守一心臟猛地一跳。
加上蒋管事给的三成基数,那就是接近八成的溢价!
这利润空间太大了。
袁守一脸上露出惊喜:“五成!这……还请李师傅提点。”
李师傅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重新往烟锅里塞著菸丝,慢悠悠道:“我可以牵线搭桥,只是担著风险……”
袁守一立刻接话,脸上绽开一个討好的笑容:“李师傅,我哪能不懂事?利润的一成,算是我孝敬您的辛苦费!您看如何?”
李师傅塞菸丝的手停了下来,借著点菸的动作,仔细看了看袁守一脸上的表情。
那笑容里带著感激、急切,还有年轻人想抓住机会的狠劲。
算计得清楚,姿態也摆得够低。
他沉吟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更为舒展的笑容,就著烟杆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点了点头。
“嗯……你小子,是个明白人。成,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李师傅!太谢谢您了!”
袁守一连连道谢,又閒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在回山腰木屋的夜路上,山风更凉。
袁守一脸上討好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沉静的思索。
蜜价异常上涨,有更高利润的渠道,这看似是机会。
但他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高出市价八成的收购价?
什么样的“高档点心”,需要付出如此成本?
这异常的蜜价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是某个炼丹流派需求突变?
是某种隱秘的配方所需?
还是……
更大的风暴来临前,有人开始囤积某种看似普通的物资?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这种异常中,盲目乐观和贪婪可能是致命的。
李师傅的渠道可以用,更高的利润要拿,但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木屋,关紧房门。
他没有点灯,而是看著窗外透进的微光。
“活著,谨慎地活著,然后抓住机会变强。”
他低声自语。
山岭寂静,只有远处隱约的虫鸣,和木屋旁蜂箱里传出的、永不停歇的细微嗡嗡声。
夜还很长。
而明天,他需要想办法,用儘量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打探更多关於蜜价异常的消息。
甜甜蜜的储存,也要考虑是否需要转移或增加隱藏地点。
在成为一个“偽灵根”修士,真正踏上超凡之路之前。
他必须先確保——
自己能在凡人世界的波澜中,稳稳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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