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璟初闭目靠在车厢壁上,乖顺得不像个杀伐决断的皇子,倒像个听诊的病童。
一刻钟后,她收针入匣,递来一枚龙眼大小的赤色药丸:“含住,化开再咽。”
“这是?”
“解毒丹。”她答得简短,却抬眼细细打量他,“撑得住吗?要不要先回东宫歇著?”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金瓦映著暖光,煌煌如昼。
马车稳稳停在东宫门外。
贏璟初下车驻足,仰头望向那扇朱红宫门,眸底掠过一道沉沉暗光,像月下深潭,静得瘮人。
推门而入,殿內烛火俱熄,四壁无声。
他踱至窗边,推开木欞——一轮满月悬於中天,清辉如练,洒满庭院。
“皇兄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
门轴轻响,太子缓步而入,笑容温润如常,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贏璟初缓缓转身,唇角一扯,讥誚如刀:“太子哥哥果然神机妙算,连臣弟踩哪块砖都能掐准。”
丞相挑眉一笑,语带双关:“这可都是皇弟手把手教出来的本事啊。”
贏璟初冷笑一声,目光如冰锥直刺过去:“不管太子哥哥葫芦里卖什么药,今夜这场血宴,你脱不了干係。想斗,儘管来——本王奉陪到底。”
说罢拂袖欲走。
行至门边,他忽又顿步,缓缓回头。
“太子哥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若你敢动她一根头髮——本王让你这辈子,连做梦都悔得发抖。”
话音落地,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丞相脸上温润尽碎,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怒吼:“贏璟初!你竟敢当面威胁本宫?!”
“来人!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自檐角、廊柱、暗影中暴起,齐齐拦在门前。
“殿下请留步。”为首侍卫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姿態却如铁闸封门。
朱雀一步踏前,玄色披风猎猎一展,挡在贏璟初身前,声音清越如击玉:“太子有令——要亲自迎殿下入內。”
贏璟初仰头大笑三声,笑声如裂金石,眼底寒芒迸射,儘是讥誚,“我贏璟初——还从未怵过谁!”
话音未落,他反手拔刀,雪刃“錚”地一声横在颈侧,刀锋压得皮肉微陷,渗出细密血珠,“再踏前半步,我立刻割喉见血!”
“殿下!何至於此啊!”
“太子,你真要逼到这一步?”贏璟初字字如钉,反覆叩问。
丞相负手立於宫墙高处,衣袍猎猎,俯视下方,唇角噙著势在必得的冷笑。
贏璟初,你逃不掉的。朕倒要看看,你骨头到底有多硬!
刀刃紧贴喉管,殷红血珠接连滚落,顺著刀脊滑下,在他胸前洇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求您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他们本无恶意,全是被奸佞裹挟、受人驱使!”
贏璟初猛地挺直脊背,嘶声怒吼,嗓音撕裂般炸开:“你这卑劣鼠辈!顶著太子名头,却干尽下作勾当——栽赃构陷,阴毒至极!”
“你火急火燎把我逼来,究竟图什么?”
“少装模作样!你以为暗地里那些鬼祟伎俩,我能一无所知?”贏璟初面如寒铁,满目轻蔑。
“哦?”丞相缓步逼近,靴底碾过碎瓦,发出细微脆响,“哪几桩?”
贏璟初死死盯住他,“我点的每一件,你敢否认一个?”顿了顿,冷笑著逼问,“还是说——你当我真是个睁眼瞎?”
“恕本官听不懂。”丞相淡然一笑,风度依旧从容。
贏璟初忽而低笑,一字一顿,如刀凿斧刻:“皇——位!”
丞相瞳孔骤然一缩,旋即舒展如常,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睥睨眾生的模样。
“这是在胁迫本太子?”
“我不屑胁迫——但若你再步步紧逼,你我之间那点血脉情分,今日便一刀两断!”
丞相缄默良久,忽然低沉发笑,笑声里裹著冰碴,“你说,父皇信你,还是信我?”
“你说呢?”贏璟初扬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冷得瘮人。
丞相面色几度翻沉,那点仓皇,全被贏璟初看进眼里。
“你是想借我之手登基,还是想看著你母妃、你妹妹——一道陪葬?”丞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
贏璟初抿紧双唇,喉结滚动,一言不发。
“皇室之中,谁最冷血?你心里清楚得很。”丞相慢条斯理,步步紧逼。
“够了!”贏璟初猛然截断他的话。
“你答不答?”丞相目光如鉤,咄咄逼人。
贏璟初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黑如渊,斩钉截铁:“我要他活!”
丞相嘴角一挑,笑意阴鷙,“好——按约定行事。”
“你答应我的事,若敢食言……”贏璟初声音冷得像从地底刮上来的风,“我做鬼也要剜你心肝!”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率一眾亲卫策马绝尘,直衝宫门而去。
“就这么放他走?”侍卫甲攥紧刀柄,满脸不甘。
“纵虎归山?呵……”丞相眯起眼,目光阴鷙如蛇,“雏鹰羽未丰,尚不足惧。且由他蹦躂几日——等他握稳兵权那日,才是他命丧黄泉之时。”
……
丞相唇边浮起一抹诡譎笑意。
他要贏璟初死,而且要比慕晴月死得更惨——不死不休,生不如死,让他尝遍剜心蚀骨之痛!
“这次太子爷,可真下了狠手啊……”身旁侍卫低声喟嘆。
丞相冷哼一声,眸中戾气翻涌,幽光森然。
另一边,慕晴月率护城军一路劈开血路,直扑皇宫。宫门洞开,尸骸枕藉,血漫青砖,腥气冲天。
“主子快走!奴婢断后!”慕晴月一把攥住贏璟初袖口,指尖发颤。
贏璟初反手一甩,力道狠厉,將她狠狠搡开。他双目赤红似燃,死死盯住她:“我不走!这一回,我绝不退半步!”
慕晴月怔在原地,心头猛震——这般眼神,她从未见过,仿佛换了魂魄,烈如焚火。
“我要护住我的人。”
这句掷地有声的话撞进她耳中,她眼眶倏然发热,泪光打转——他口中的“家人”,是病榻上的母亲,是尚在闺中的幼妹。
“宫中禁卫如林,硬闯无异送死!您会没命的!”慕晴月双膝一软,重重跪地,额头抵著冰冷石阶,苦苦哀求。
贏璟初却抬脚踹开她,眸光如刃:“不准跟来!再靠近一步,休怪我剑下无情!”
望著他决绝远去的背影,慕晴月咬破下唇,鲜血渗出,终於绷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主子,咱们……接下来如何?”身侧副將皱眉低问。
慕晴月抬手抹净泪痕,抬眸望向天边残阳,眼神凛冽如刀:“去西北大营。他既无情,休怪我无义!”
此时,贏璟初已跃马扬鞭,疾驰向西北方向。
忽有斥候飞奔而至,单膝跪地稟报:“东北三十里,发现大批流寇,装备精良,来势凶猛!”
贏璟初眉峰一凛,勒韁调转马头,长鞭破空一响,人马如离弦之箭射出。
途中他厉声下令:“传令三军——即刻集结!全歼敌寇,一个不留!”
他武艺超群,奈何年岁尚轻,连番激战之下,体力渐竭。纵使挥剑如风,仍有数名悍匪绕至近前,刀锋直取咽喉!
他拧腰闪避,一枚弩箭却猝然贯入左肩胛——闷响沉钝,剧痛炸开!
贏璟初身形一晃,踉蹌跌坐草甸,左手死死按住伤口,粗重喘息在风中起伏。
“噗!”又一支劲箭钉入小腹,箭尾犹自嗡鸣。
他喉头一甜,闷哼出口,额角青筋暴起。
这群贼寇分明早有预谋,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贏璟初强忍剧痛,右手探入怀中,抽出一柄短匕。
寒光连闪,三人应声倒地。就在此时,冷箭破风,自背后袭来!
他瞳孔骤缩,侧身翻滚,险险避开,反手一记鞭腿扫向暗处——
“砰!”偷袭者如断线纸鳶横飞出去,撞上树干,闷哼不起。
贏璟初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滴血,眼中杀意凛冽,寒光慑人。
余寇蜂拥而至,刀光如网。
他牙关一咬,提剑迎上。
血战终歇,胜负已定。
贏璟初浑身浴血,汗水混著血水淌下,脸上糊满泥污与暗红,一头乌髮尽染赤色,湿漉漉贴在额角,宛如从修罗场爬出的煞神。
贏璟初踏著碎石缓步逼向敌阵,唇角一扬,浮起一抹森然狞笑。
长剑刚挑开一名贼寇的喉管,一支冷箭倏然破风而至——箭尖擦著剑脊疾掠而过,震得他手腕一颤,剑锋偏斜,直没入敌將心口。那人瞳孔骤缩,低头怔怔望著胸前透出的血刃,喉头咯咯作响,却连一声闷哼都未能挤出。
“呃啊——!”悽厉惨嚎撕裂长空,震得林间宿鸟惊飞。
贏璟初猛然旋身,目光撞上一张熟悉得令人窒息的脸。
“哥?!”他声音发紧,几乎劈裂。
丞相缓缓垂下长弓,唇边扯出一道冰碴似的冷笑。
“我说过,今夜你必死。”语调平得像在念一道早已写就的判词。
贏璟初眼底血色褪尽,只剩荒凉。他万没料到,那个曾被他护在身后、替他挨打受骂的少年,会亲手把刀架上他的脖颈。
“好歹……兄弟一场。”他喘著气,字字如砂砾磨过喉咙。
“兄弟?”丞相嗤笑出声,眼底翻涌著积压多年的毒火,“你抢我功名,夺我圣宠,连父皇多看你一眼,都让我整夜睡不著!他们夸你仁厚,赞你驍勇,可谁记得我伏案抄书到天亮,跪雪三日求一道赦令?”
他恨!恨极了!
恨贏璟初总在危难时挺身而出,恨自己每每狼狈收场,还要被逼著替他擦血、替他扛罪、替他咽下所有不甘。
贏璟初喉结滚动,终究未言。
“我恨你踩著我的脊樑登顶!恨你笑著接过本该属於我的位置!”丞相嘶吼著,声音劈了叉,像绷断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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