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旧梦 - 第294章 桑生点化

    微风忽止。
    竹叶悬於半空，迟迟不落。
    那人缓缓抬手，捏住面具边缘，动作从容，如揭一页旧书。
    面具离面的时候，一张饱经风霜，却又英气未减的脸，显露出来。
    他鬢角的霜雪微浓，却衬得眉骨愈发峻拔。
    岁月在他的眼角，留下了道道细纹，却掩饰不住，他眼眸里的灼灼星火。
    他下頜的线条刚毅如铁，唇线微抿，自有千钧之重。
    五十载江湖风雨，未蚀其神，反淬其光。
    此人，正是洪门的副总舵主，钱桑生。
    “钱大佬。”
    两声呼喊，异口同声，惊喜如泉涌，又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钱桑生却未发笑。
    钱桑生的目光，扫过了二人的汗湿狼狈之態，又了掠过他们眼中，那尚未褪尽的骄矜。
    钱桑生的鼻腔里，逸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你两个小兔崽子，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胆子倒先长到了天灵盖上？”
    “你两在金山不经请示，私自偷溜，偷偷溜到蓉城闯擂。”
    “你两是嫌洪门的脸面太厚，还是嫌自己的性命太硬？”
    “你两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不怕招来杀身之祸吗？”
    天之涯不服气，他小嘴一撅，脱口而出：
    “钱大佬，您可是天下十大高手，我们的身手怎么能更您比呢？”
    “但是我们的身手也不算差啊，今儿在擂台上，您也看见了，那个叫深经的扶桑浪人，我三招之下，就让他心服口服了。”
    “您说我们的身手，算不算差呢？”
    天之涯话还没有讲完，正要继续开口时，安东尼连忙抬起右肘，击其天之涯的肋下，示意天之涯不要再大放厥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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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东尼的力道之精准，痛得齜牙咧嘴的天之涯，倒抽了一口冷气，將正欲开口的后半句，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两瞥见了钱桑生的眼皮下，一闪而过的寒光，登时觉得脊背发凉。
    这比钱大佬生气的时候还要恐怖，分明就是刀已出鞘，只差临门一脚。
    钱桑生果然冷笑说道：
    “哦？就那个『扶桑浪人』啊？”
    “那个扶桑浪人，就连马步都扎不稳，分明就是千叶真三，放到擂台上凑数的活靶子。”
    “真正的扶桑高手，比如那个女扮男装的藤山次郎，她的实力，你们不容小窥。”
    钱桑生一针见血，毫不留情的继续说道:
    “別以为你们贏得了，几个扶桑小混混，就当自己是绝世高手了？”
    “我告诉你两，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你们贏了今天的比赛，就开始骄傲自满起来了，对不对？”
    “骄兵必败这个道理，你们懂吗？”
    “其实你两现在的身手，在我的眼里，就连两个小屁孩都不如，你两別不信。”
    钱桑生不再多言，他俯身折下一截青翠竹枝。
    这截竹枝约莫三寸长，枝节饱满，嫩叶里露珠尚存。
    竹枝在钱桑生的掌中轻旋，绿意流转，仿佛活物一般。
    钱桑生一脸平静的说道:
    “你两觉得我的话说得重，觉得受委屈的话，我们就再比一次。”
    “我就站在此处，不退半步，不出一招。”
    “你二人若能在三息之內，夺走我手中的竹枝，就算你们贏。”
    “你两假如夺不走，那接下来的擂台赛中，你们是走是留，都要听我號令。”
    安东尼与天之涯对视一眼，胸中热血顿时轰然上涌。
    这简直就是对他两的羞辱和轻蔑，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即便你钱老魔，是什么所谓的天下十大高手之一。
    可是这天下高手，谁敢如此托大？
    什么不闪不避，不攻不守，只凭他的一副血肉之躯，硬接两人的联手绝杀？
    “喝。”
    两人暴喝如雷，身形暴起。
    安东尼自左，如怒龙出渊，双拳裹挟风雷，直捣钱桑生的中宫。
    天之涯自右，如惊鸿掠影，足尖点地，身形已化作了一道青烟，双手成爪，锁喉、扣腕、绞臂，三式连环，快如电光石火。
    钱桑生说到做到，他的脚步未移半分。
    可就在二人的拳脚，將触其到钱桑生衣襟的剎那。
    钱桑生的脚步虽说不动，但是他的身子动了，或者说是“倾”。
    他整个人，自脚踝起，如一株被狂风压弯的老竹，向左侧倾塌。
    他的腰背，弯做了一张满月之弓，鼻尖几乎擦过青石地面，髮丝扫过了地上的苔痕。
    可就在他的身体，即將触地的千钧一髮之际。
    他整个人，竟以违背常理的姿態，从近乎平臥的绝境中，倏然“弹”回直立。
    衣角未掀，呼吸未乱，手中竹枝，绿意盎然，皆是纹丝不动。
    安东尼一拳落空，力道反噬，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栽倒在地。
    天之涯爪势用老，收势不及，两人收势不及，竟然狠狠的迎面撞作一团。
    闷响如鼓，双双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两人哼哼唧唧的躺在地上，再抬头时，钱桑生依旧立於原地，白衬衫洁净如初，竹枝在掌间轻旋，绿意盈盈。
    他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洞悉。
    这一次，感到深深震撼的两个人，算是对钱桑生的身手，彻底的心服口服了。
    两人大彻大悟，钱桑生刚才那“倾而不倒”的一瞬间，已非正常人的人力所能及。
    那是將全身筋骨、气血、神意熔铸为一的整体。
    是以大地为根、以脊柱为轴、以呼吸为轮的绝对平衡。
    钱桑生不是在躲，而是在“应”。
    他不是在避，而是在“化”。
    竹枝在他的手中，已非器物，而是他意志延伸的第三只手，是整片竹林呼吸的支点。
    天之涯的双脸，变得异常通红，他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钱大佬，您刚才说，我两在接下来的擂台赛中，是走是留，都要听您的號令，难道您不想让我们参赛了？”
    钱桑生闻言，终於朗声一笑。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穿透竹影，直抵二人灵魂深处：
    “傻小子啊，我若真要拦你两，何须费这力气？”
    “我早在你两在台下戴著面具，对著我们躲躲藏藏之时，让你两滚回金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