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旧梦 - 第299章 武者相惜

    司徒美登扇尖微抬，钱桑生抬手虚扶，三位大佬之间无需言语，唯有目光交匯时的一片澄明。
    那是华夏武道，薪火相传的庄严，是宗师託付的千钧之重，更是江湖血脉，奔涌不息的无声证盟。
    擂台之上的战局，自此逆转。
    安东尼的拳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他的步法，亦是在悄然生变。
    不再是被动游走，而是虚步点地，如同蜻蜓掠水。
    身形飘忽，更似烟云聚散。
    此步法本为天之涯所习，然昨夜竹林深处，钱桑生观安东尼的步法，根基极佳，故而临时追授其“追风步法”之变式。
    步隨拳走，步到拳至，步退拳收，步虚拳实。
    安东尼左足轻点，身形已斜掠三尺，避开小甲致命膝撞。
    右足旋踵，人已绕至小甲身后，一记“罗汉推山”，轰向小甲后心。
    小甲如断线的纸鳶向前扑出，单膝跪地，咳出了一口淤血。
    他却猛地抬头，眼中战意非但未熄，反而燃起了，更炽烈的火焰。
    败而不馁，伤而不屈，愈挫愈勇，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
    小甲抹去嘴角上的血跡，他深吸了一口气，竟使出泰拳失传已久的，“象神怒吼”。
    声波如实质般炸开，小甲双拳紧握，指节爆响，他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传来了沉闷的迴响，仿佛远古时期的猛獁象群，踏过了荒原。
    小甲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以绝对力量碾压对手。
    他一记“巨象甩鼻”横扫，安东尼侧身避让，擂台边缘的护绳被劲风扫中，发出了刺耳的呻吟。
    再一记“山崩地裂”重踏，擂台青砖寸寸龟裂，碎石激射。
    安东尼却愈发沉静。
    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双眼之中已无半分烟火气，唯有一片浩瀚星穹。
    昨夜竹林，钱桑生的教导犹在耳畔：
    “伏虎不是制虎。”
    “虎者，对手之形，亦是你心中之躁，之惧，之执。”
    “心伏，则虎自伏。”
    此刻，小甲的每一记重击，都化作了他心镜上的涟漪。
    小甲每一次腾挪，都成为了他拳理中的印证。
    安东尼忽然撤步，双臂如同鹤翼展翅一般，舒展开来。
    安东尼借势旋身，他的右掌沿著小甲手臂內侧，如游龙贴上，掌缘轻切其肘弯麻筋，小甲的整条右臂，顿时酸麻无力。
    高潮在最后一式降临。
    安东尼足踏“追风步”七星位，身形陡然拔高，双掌自丹田提起，掌心金光隱现。
    他將双掌猛然外翻，十指箕张，如同罗汉降世，掌心赫然浮现出了，两道古拙的梵文烙印。
    李志波失声惊呼道:
    “伏虎尊者印。”
    一道恢弘金影，自安东尼的身后冉冉升起。
    此乃武道精神，凝练至极所化的“意象显形”。
    那是一位宝相庄严的光头罗汉，身披金缕袈裟，左掌托钵，右掌作降魔印，眉宇间慈悲与威严並存，脚下伏著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
    这尊罗汉金影与安东尼的动作，完全同步。
    安东尼將双掌推出时，金影亦將双掌平推。
    当安东尼旋身横扫时，金影脚下的白虎，顿时昂首长啸，声震九霄。
    小甲如遭雷殛，心神剧震。
    他毕生所学皆为“破”，而此金影所昭示的，却是“伏”。
    伏尽万般凶戾，伏尽一切妄念，伏尽生死之怖。
    他攻势顿滯，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安东尼又开始动了。
    他以双掌结印，如佛陀拈花，轻轻一推:
    “猛虎推山！”
    安东尼这一推，无风无雷，却似有万钧山岳，倾轧而至。
    小甲只是觉得，有一股无法抗拒的浩然正气，迎面撞来，便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的，向后飞出。
    小甲的身子越过了擂台边缘，稳稳落在了台下软垫之上，竟未受到丝毫损伤。
    小甲疲倦的仰面躺倒，胸膛剧烈起伏。
    他望著头顶的湛蓝天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毫无败者的颓唐。
    台下的掌声，如海啸般轰然爆发，久久不息。
    恰在此时，周飞司仪精神抖擞的，跃上擂台中央，朗声说道：
    “第二小组第五轮比武，安东尼，胜。”
    周飞话音未落，台下掌声更盛。
    周飞笑意盈盈，继续说道：
    “请诸位选手，各位大佬，各位前辈，各路英豪，移步膳房，共进午宴。”
    “午膳之后，稍作休憩，未时三刻，擂台再启。”
    “第二小组五强爭锋，巔峰对决，即將上演。”
    安东尼收势，气息悠长，面不改色。
    天之涯第一个衝上擂台，用力捶他肩膀，眼中全是骄傲。
    周飞哈哈大笑，勾住安东尼的脖子。
    王川云一脸微笑的，默默递上了温热参茶。
    三人簇拥著安东尼，谈笑风生的，穿过了欢呼的人潮，向膳房而去。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镀出了一圈温暖的金边。
    小甲早已起身，他整了整染血的短裤，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朝著安东尼，伸出了宽厚的手掌。
    安东尼毫不犹豫，双手紧握上去。
    小甲目光灼灼，声音洪亮：
    “安东尼兄，今日一战，小甲输得心服口服。”
    “您的拳中既有伏虎之威，更有降魔之慈，此等境界，小甲甘拜下风。”
    小甲沉默了片刻之后，眼中的战意，又如同星火般的重新燃起：
    “我南洋七星门，从不言弃。”
    “待此会落幕，我即返南洋，闭关苦修三年。”
    “他日若有机缘，愿再登擂台，堂堂正正，与安东尼兄痛痛快快的再战一场。”
    安东尼朗声大笑，声震屋宇：
    “好，我们一言为定。”
    “我安东尼，在金山静候贤弟归来。”
    两只沾著汗水与血渍的手，紧紧相握。
    一只来自湄公河畔的烈火雄狮，一位来自伤心太平洋的伏虎罗汉。
    此刻，没有胜败，只有武者之间最纯粹的敬意，如金石相击，錚錚作响。
    午膳时分，破浪擂比武大会的膳房內，人声鼎沸。
    蒸腾的热气裹著酱香，米香与炭火余韵，在樑柱间缓缓游走。
    各路帮派豪杰围坐於长案之间，碗筷轻碰，笑语鏗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