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旧梦 - 第309章 食中异兆

    菜谱按节气更迭，每日三餐十二道，荤素比例恪守“四六开”，油盐酱醋，皆由专人校准分量。
    甚至连熬汤的火候，都要以沙漏计时，差一秒即重来。
    故而青羊宫膳房，短短一个多月，已成为了群雄私下称颂的，破浪擂“第二擂台”。
    只不过是此处较量的，是舌尖上的真功夫。
    天之涯，正是这方烟火天地里，最忠实的粉丝和拥护者。
    除却晨昏练功、擂台鏖战，他每日最盼的时辰，便是炊烟裊裊、铜钟三响的饭点。
    天之涯最爱吃的，是油炸鸡翅膀。
    外皮酥得簌簌掉渣，內里嫩滑多汁，咬一口，椒麻鲜香直衝天灵。
    还有那酱香肘子，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色浓亮，入口即化，余味悠长，带有著一丝回甘。
    他更迷恋五香猪蹄，卤得软糯脱骨，胶质丰盈，啃起来满口生津，唇齿留香。
    每每开饭的时候，他与安东尼必当並肩而坐，碗碟堆积得犹如小山，筷子挥舞得恰似游龙，风捲残云，酣畅淋漓，引得邻座老前辈们，纷纷抚须莞尔：
    “这俩个小伙子啊，吃起饭来，比打擂还卖力。”
    今夜膳房，更是別具匠心。
    除却天之涯心心念念的几样珍饈，案头之上，赫然添了一盘卤猪头肉。
    此物选材极苛，必取当日宰杀、皮薄脂匀的壮年黑猪头。
    经滚水焯烫、细刀刮净、冷水浸泡去腥后，再以特製钢，鉤穿骨悬吊，由老师傅亲手劈开颅骨，剔除脑髓，只留下筋膜丰腴的，颊肉与耳根。
    滷製工艺，则更为考究。
    取八角、桂皮、丁香、小茴、草果、山奈、甘草七味香料以文火焙香。
    与上等酱油、冰糖、精盐、黄酒、葱姜蒜一同倒入老卤锅，以百年陈年滷汁为引，大火烧沸，小火慢煨足六个时辰。
    滷製成品后，色泽枣红油润，肉质酥烂而不散，肥处晶莹如脂，瘦处纹理如画。
    入口更是咸鲜醇厚，辛香回甘，更有补中益气、滋阴润燥之效，堪称药食同源之典范。
    然而，纵是美味佳肴，亦有细微之变。
    天之涯夹起一块卤猪头肉，送入口中。
    他咀嚼片刻之后，突而眉头微蹙，隨即笑道：
    “咦？安东尼，我感觉这份卤猪头肉，盐味似乎比其他菜要重了些？”
    安东尼拿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隨即点头说道：
    “果然如此，这分菜的盐味是有点重，不过它的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安东尼放下筷子，坦然一笑：
    “这个很正常，巴蜀滷味，讲究的就是『盐足味才透』。”
    “尤其这猪头肉，筋络密实，非重盐不能入骨。”
    “再者，这段时间的刻苦训练，以及这两天的紧张擂台赛，大家挥汗如雨，体力透支甚巨，多补充些盐分，正是为了给我们固护阳气，提振精神。”
    “袍哥会的杨堂主思虑之周全，竟细致至此。”
    天之涯闻言，豁然开朗，由衷讚嘆：
    “哦，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袍哥会行事，真可谓是『致广大而尽精微』。”
    “饮食尚且如此用心，其他方面更是如此。”
    “袍哥会的这份心力，令人感佩。”
    安东尼深以为然，二人相视而笑，虽觉口中微灼，却欣然多饮了，两盏滚烫的茉莉花茶。
    热茶入喉，熨帖肺腑，那点微涩便化作了暖流，悄然消散。
    於是，两人的碗筷再起，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直至腹中充实，饱嗝悠长，两人方才心满意足，携手踱出膳房。
    暮色渐浓，夕阳熔金，將青羊宫千年古柏的影子，拉得悠长而温柔。
    此时，正是二人雷打不动的，“竹林课”时光。
    青羊宫后山竹林，茂林修竹，风过之处，簌簌如海潮低语。
    这里没有擂台下的喧囂，只有竹叶摩挲的私语，以及彼此呼吸的节奏。
    两人在此切磋，更在此交心。
    以武为媒，照见彼此灵魂的稜角与光芒。
    踏入竹林深处，天之涯率先开口，语气诚恳而锐利：
    “安东尼，下午的五人混战中，你跟藤山次郎最终夺魁。”
    “你那拳势之雄浑，令我心服口服。”
    “但是恕我直言，当时美中不足的是，你腿法上有三处破绽。”
    “一是『虎啸山林』收招时，重心略浮，易被对方借力。”
    “二是『燕子抄水』换步时，左膝內扣不足，下盘稍虚。”
    “三是你的连续三记『弹腿』时，力道递减明显，后劲不足。”
    天之涯言罢，他身形微动，脚下步伐倏忽展开，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点地之声细碎如雨，身形却是如影隨形，轨跡飘忽难测。
    这正是钱桑生大佬，亲授的“追风步法”，取意於“风过竹林，无形无相，唯见枝摇”之意。
    天之涯边演边解：
    “步法之要，在於『活』字。”
    “活则气顺，气顺则力生，力生则势不可挡。”
    “安东尼，你拳势如泰山，若步法能如流水般灵动，泰山便有了活水之魂。”
    安东尼凝神细观，豁然开朗，眼中光芒愈盛。
    他依言调整重心，尝试將“追风步”的轻灵，融入至自身的刚猛拳路。
    果然，原本略显滯重的换步，瞬间变得圆转如意，下盘如磐石生根，又似流水绕石。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天之涯一语点醒，安东尼大彻大悟。
    轮到安东尼指点天之涯时，他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天之涯，你的腿法迅疾如电，步法灵动似风，几次偷袭，快得连我的眼角余光，都以难捕捉。”
    “你的问题，恰恰出在这『快』字上。”
    “快则易燥，燥则气浮，气浮则力散。”
    “你那记『燕子抄水』，本来可以直取我的咽喉，却因求快而略偏半寸，反被我的『金刚指』截住腕脉。”
    安东尼挽起袖口，一招一式，缓慢而精准地拆解道：
    “天之涯，真正的杀招，不在花巧，在於『直』和『沉』，不信你看。”
    安东尼屈肘蓄力，腰胯拧转，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轰出，空气竟被压缩得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