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顾晓芸紧紧攥著手里的包,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急促。她满脑子都是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两口子的窃窃私语。
李金花跟在后面,只觉得心肝发颤。
那一万块钱,可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私房钱,原本打算留著给自己买个金鐲子的。
“老张,”她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满,“鹏程是不是太惯著这丫头了?她说交钱就交钱?那可是一万块啊!真金白银!咱们以后还得还给她,这不等於还是咱们出吗?”
“你懂个屁!”
张建国脸色一沉,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晓芸的背影。
“妇道人家,就是眼皮子浅!头髮长见识短!”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一万块钱算什么?只要鹏程能把晓芸娶进门,那就是把顾家的关係给彻底稳住了!”
“有了顾老爷子这棵大树,以后鹏程在官场上那就是平步青云!到时候,別说一万,就是十万、一百万,那还不都是伸手就来的事儿?”
听到“平步青云”、“一百万”这些字眼,李金花心里的那点肉疼瞬间被贪婪填平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儿子当了大官,自己穿金戴银,被人前呼后拥叫“官太太他妈”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咧到了耳根。
“也是……还是你想得长远。”
她美滋滋地闭上了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医生办公室的门敞开著。
张明远靠在窗边,看著这一家三口走进来,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几个跳樑小丑。
顾晓芸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皮包拉链,拿出一沓还没拆封条的现金,轻轻放在桌上。
紧接著,张建国也黑著脸,极其不情愿地从兜里掏出那一万块钱,那是李金花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啪”的一声拍在旁边。
“陈主任,”顾晓芸看著医生,语气诚恳,“这是两万块钱,麻烦您给存到住院帐户上。”
“爷爷的病不能耽误,该用什么药您儘管用,只要对恢復有帮助,哪怕是进口药也没关係。一定要让老人家好好养病。”
陈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姑娘一眼,点了点头,开了收据。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哼从旁边传来。
“哼!”
李金花抱著胳膊,斜眼瞥著张明远,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有些人啊,就是心眼儿脏。”
她扬了扬下巴,指著桌上的钱,一脸的傲慢。
“看见没?钱我们交了!一分不少!”
“说什么我们会赖帐,说什么我们会不管老人……呸!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们老张家的人,虽然不像某些人那么会算计,但该尽的孝道,我们从来没含糊过!”
张明远懒得跟这种人做无谓的口舌之爭,只当是听了几声驴叫。
张鹏程见状,觉得刚才那一局算是扳回来了。他整了整衣领,脸上那副阴狠的表情瞬间收敛,重新掛上了那副虚偽至极、语重心长的面具。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
“明远啊,既然你护工也请了,单间也开了,那爷爷这边,就全交给你照顾了。”
张鹏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里带著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话里藏针。
“你也知道,明天笔试成绩就公布了。接下来我要准备面试,还要跑政审,恐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
他看著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正好趁著这段『空窗期』,在医院好好儘儘孝。毕竟以后我们要是在单位上班了,想尽孝都腾不出时间来,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这话里的讽刺,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认定了他张明远会落榜,以后就是个閒得发慌的无业游民。
张明远脸上波澜不惊,淡淡地点了点头。
“行,反正你们帮不上忙还碍眼,走吧。”
还没等张鹏程脸上的笑容绽开,张明远又冷淡地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这两万块,只够目前的治疗。老爷子这病是无底洞,后续如果要用好药,要做康復,钱不够了,我会拿著单子去找你们。”
张明远盯著李金花那张瞬间扭曲的脸,一字一顿。
“到时候,按人头平摊。少一分,我就去大伯单位要。”
“你——!”
李金花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那双三角眼死死盯著张明远,恨不得扑上去生吞活剥了这个討债鬼!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可当著医生和顾晓芸的面,她又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憋得胸口生疼。
“走!”
张鹏程也不想再多待一秒,拉著顾晓芸,带著父母,像躲瘟神一样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看著这一家子仓皇离去的背影,张明远站在窗前,眼底划过一抹深沉的嘲弄。
张口闭口就是笔试成绩,就是忙著面试。
张鹏程啊张鹏程,你是真觉得我们会名落孙山?
“真想看看……”
张明远低声自语,声音冷冽。
“等明天红榜揭晓,当那个『第一名』的耳光狠狠抽在你脸上的时候,你这一家子,还能不能笑得这么自信。”
处理完了这摊子烂事,给护工刘姨又交代了几句,张明远也没在医院多待。
他走出充满消毒水味的大楼,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转身回家。
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天,该好好睡一觉了。
医院大门口,车来车往。
顾晓芸停下脚步,手指紧紧攥著皮包带子,指节有些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看向张鹏程。
“鹏程。”
她的声音不高,透著一股执拗。
“让叔叔阿姨先回去吧。我想……跟你走走,单独聊聊。”
张鹏程愣了一下,隨即脸上荡漾开一抹宠溺的笑。在他看来,这是女朋友在撒娇,是在求安慰。毕竟刚才那场面確实有点嚇人。
“好啊,听你的。”
他伸出手,动作熟稔地在顾晓芸挺翘的鼻子上轻轻颳了一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正好,我也想跟你过过二人世界。”
顾晓芸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
那根手指触碰到鼻尖的瞬间,没有了往日的甜蜜,反倒像是一条冰凉湿滑的信子舔过皮肤。她浑身的汗毛孔都在这一刻缩紧了,胃里甚至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水。
这种生理性的排斥,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曾经她最贪恋的亲昵,现在却让她本能地想逃。
张鹏程对此毫无察觉。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不远处正等著打车的父母,低声交代著什么。
顾晓芸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熟悉的背影,眼神却越来越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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