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前,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修士,正对著上面的问题指指点点,低声討论,脸上大多带著困惑、好奇,或者跃跃欲试的表情。
“功耗最低傀儡?好大的口气!” 一个中年修士嗤笑道,“这年头,哪个搞傀儡的不想降低功耗?可符文优化、灵材提纯、结构精简,哪样不是到了瓶颈?靠一个不知所谓的『阵列函数』就想突破?”
“但这题目有点意思。”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阵法师的年轻修士摸著下巴,“將灵力流动类比成某种『流』,用长宽导性灵压差来描述,还引入节点阵列函数……思路很新奇,不像传统的傀儡灵力迴路分析。这『f(n)』到底是什么?”
“你看这描述,『长如溪,宽如发』,显然是指一种极其细长、截面积极小的特殊迴路结构。这种结构按理说灵力流很小,但如果节点阵列排布巧妙,或许真能通过某种场效应或谐振,大幅提升等效导性?” 一位老者沉吟道。
“问题是这函数表达式是什么?与节点数n、间距d有什么关係?是线性?指数?还是某种分形叠代?” 阵法师青年眉头紧锁,显然被勾起了强烈的探究欲。
“留讯探討?五日后详陈?这展台的主人到底想干什么?卖关子?” 有人不解。
“管他呢,这题目挺有挑战性,我先试试推导看看……” 已经有人取出玉简,开始就地演算起来。
关於那奇异的“灵力流阵列函数”的討论,起初只在寥寥数人之间。
多数修士只是被“史上功耗最低傀儡”的噱头吸引,瞥上一眼,嗤笑几声,便摇著头走开了。
这年头,自吹自擂的见得多了,一个空荡荡的展台,一块语焉不详的木牌,就想譁眾取宠?
但总有些人是不同的。
那几个最初被题目吸引的修士,大多是精通阵法、炼器或对基础灵力理论感兴趣的。
他们对“功耗最低”的噱头或许不以为然,但木牌上那新颖的描述方式、將复杂的灵纹迴路用如此简洁的参数来表徵,並大胆提出一个未知的阵列函数来概括节点排布的影响。
这种思路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一种试图从纷繁现象中提炼出简洁规律的野心。
“这『灵力流i』的表述,倒有几分上古《灵枢经》里『灵行如水,滯於形阻』的味道,但更……更『数术』化了?” 那位阵法师青年抓了抓头髮,对著木牌上的公式喃喃自语。
“这阵列函数……难道与『聚灵阵』的节点增效有关?不对,聚灵阵是匯聚外界灵气,这里是灵力在迴路內部的流转……”
“你们看,『长如溪,宽如发』,这分明是指一种极端细长的通道结构。
在这种结构下,灵力流动恐怕不能简单用寻常灵纹的『通量』来算了,边缘效应、灵力粒子的……
嗯,怎么说呢,『碰撞』或『约束』模式可能会起主导作用?”
一位对灵材导性颇有研究的老者捻著鬍鬚,眉头紧锁。
“这函数,莫非描述的是在特定阵列排布下,这种细长通道的『等效疏导宽度』或『场增强效应』?”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齣题人想法天马行空,但细想又似乎有跡可循。
他拋出的不是一个具体问题,而是一个模型,一个框架!这阵列函数就是钥匙!”
另一位看起来像是散修炼器师的修士,眼中闪著兴奋的光,已经取出算筹和玉板,在地上比比划划起来,试图推导某种可能的形式。
第一天,就在这寥寥数人的爭论、猜想和初步演算中过去。
陈超的展台前,除了这块木牌,依旧空空如也。
偶尔有路过者被討论声吸引,驻足看上一会儿,大多摇摇头离开,觉得这玩意儿太玄乎,不如去看那些实实在在的傀儡模型。
第二天,情况开始有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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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德院的几位年轻金丹修士,在结束了上午的交流活动后,结伴逛到了“傀甲机关”区。
其中一人眼尖,看到了那块木牌和围著的几人,好奇之下凑了过去。
待看清题目,这位主修符文阵法的盛德院弟子立刻被吸引住了。
“咦?这描述……有点门道啊!將灵力流转用这种形式表达,强调几何尺寸和节点阵列的影响……这是我们《灵纹通解》课上没讲过的思路!” 他招呼同伴。
“李师兄,王师妹,你们快来看!这题目有点意思!”
几位盛德院弟子围了上来,他们都是各大世家出身的精英,受过系统教育,对符文、阵法、炼器都有涉猎。
起初,他们也和旁人一样,觉得“史上最低功耗”太过夸张。
但当他们沉下心,开始试图解开那个f(n)函数时,却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假设节点均匀排列,f(n)会不会是n的线性函数?比如f(n) = n * d / l ?不对,这样量纲不对,而且似乎忽略了节点间的相互作用……”
“或许和某种谐振有关?当节点间距d与灵力波长满足某种关係时,f(n)会达到极大值?可灵力波动性並不明显……”
“会不会是某种分形叠代?节点阵列本身具有自相似结构,f(n)是一个与叠代次数相关的指数或对数形式?”
几人各抒己见,甚至用上了盛德院內部更高级的阵法推演技巧,但无论他们如何假设、代入、验算,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怪了,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陷阱重重。对节点阵列的假设稍有不同,得出的函数形式就天差地別。
这齣题人,到底想表达什么?他心目中的『阵列』究竟是何种结构?”
为首的盛德院李师兄眉头紧锁,感到有些棘手,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的兴奋。
他们的討论,很快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盛德院弟子都解不出的题?这倒稀奇了。
於是,第二天陈超的展台前,围观和参与討论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其中不乏一些在符文、炼器领域小有名气的散修或小宗门修士。
木牌旁,开始出现一些用灵力刻画的临时推演公式和草图,以及零星的留言玉简。
到了第三天,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扩散到了更大的圈子。
几位在“天乾秘境”元婴论道中较早被淘汰,或本就没有参加比试、纯粹来“论道”交流的元婴修士,也被门下弟子或好友拉著,来到了这个略显古怪的展台前。
起初,这些元婴大能也只是抱著隨便看看的心態。
但当他们看清题目,尤其是有精研阵道、器道的元婴修士深入思索后,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此公式將灵纹迴路的微观特性与宏观性能如此直接关联,思路清晰,已具模型雏形。
这f(n)函数,实则是点明了节点排布对细长通道內灵力传输效率的关键影响,此乃以往研究所忽略或简化处理之处。”
一位来自“天工阁”、鬚髮皆白的老者抚须沉吟,他专精微缩灵纹与微型傀儡炼製,对这题目尤为敏感。
“哼,『史上最低功耗』?口气不小。但若能找出这f(n)的奥秘,或许真能在特定结构下,大幅降低某些精细傀儡部件或探测法器的灵力消耗。值得一思。”
另一位出身散修、以奇思妙想著称的元婴初期修士,眼中精光闪烁,已经开始在掌心以灵力勾勒复杂的立体阵列模型进行推演。
很快,几位元婴修士竟然就地“论”了起来。
他们不再局限於简单的公式推导,而是结合自身对大道规则、灵力本质、物质微观结构的理解,从更高层面探討起“节点阵列”可能引发的灵力场变化的可能性。
討论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高深莫测”,让周围金丹、筑基期的修士听得云里雾里,却又心驰神往。
“妙啊!若节点阵列形成某种『相位共振』,或许能极大降低灵能在特定频率下的传输损耗!这f(n)或许与阵列的对称性和空间频谱有关!”
“然也,但需考虑灵材本身的晶格结构与灵力波的耦合,以及节点处灵能匯聚可能引发的非线性效应……”
“贫道以为,或可从『最小作用量原理』出发,构建灵能流在此种阵列结构中的变分方程,或许可解出f(n)的隱式表达式……”
元婴修士的参与,彻底將这个小展台的话题度引爆了。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哪怕听不懂,也想看看能让元婴修士都认真討论的“谜题”到底是什么。
“甲字七號”展台和“史上功耗最低傀儡”的名头,迅速在百艺广场的特定圈子里传播开来。
木牌旁的留言玉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著。
青玉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瞭然。陈超这“空城计”唱得漂亮。
如今诸多大宗大派元婴因此“论道”,话题和期待感已经悄然拉满。
五日后,等他拿出傀儡实物和更完整的理论框架,引起的轰动和关注,绝非简简单单摆个傀儡在那里展览可比。
这一天青玉倒是没有像前两天那样跟著慧明四处觅食。
灵膳区虽大,但被慧明拉著高强度品尝了两天,新奇感已过,该记入“游记”的特色灵膳也记得七七八八。
净慧今日仍有药艺交流活动,慧明则带著净严、净思去关注“天乾秘境”中明镜、明锋两位师兄的元婴论道进展。
青玉便一个人来百艺论道大会閒逛。
他信步而行,掠过热闹的丹、器、阵、符四大区,穿过相对冷清的灵植、驯兽、织造等区域,不知不觉走到了广场一处颇为偏僻的角落。
这里被划分给了一些相对小眾的“艺”,比如“金石篆刻”、“灵绣织锦”、“幻影留形”等,人气自然远远无法与热门区域相比。
一阵悠扬却又带著几分苍凉嘶哑的唱腔,夹杂著锣鼓与胡琴的声音,飘入了青玉的耳中。
他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处搭著一个简易的戏台,台上正有几人咿咿呀呀地唱著。
台前稀稀落落地坐著七八个看客,多是些上了年纪、修为不高的老修士,或是纯粹路过好奇驻足的低阶弟子。
戏台旁的木牌上写著“百艺之『曲艺』”。
青玉本欲离开,但那唱腔的韵味,却让他脚步一顿。
这嗓音,这吐字,这转折中的那股苍劲悲愴又洒脱不羈的味道……
竟像极了他前世记忆中,某个被誉为“麒派”的京剧老生唱腔!
尤其是那沙哑中带著金属质感、饱含感情的“云遮月”嗓,几乎如出一辙。
他不由得走近,在戏台前寻了个空位坐下。
台上表演的,是一位看起来年逾花甲、修为在金丹初期的老修士,他扮演的似乎是一位落拓的將军或侠客,身段、做派已显老迈,但一开腔,那股子精气神就出来了,手眼身法步,依旧带著功底。
旁边配戏的,是几个筑基期的中年或青年修士,敲锣打鼓拉胡琴的,也都是筑基修为。
戏文內容,大抵是修真界某个流传已久的、关於忠义与背叛的古老传说,唱词文白夹杂,表演形式古朴,颇有些年头的样子。
台下观眾寥寥,除了青玉,就只有三五个白髮苍苍、修为在炼气筑基徘徊的老修士,听得摇头晃脑,时不时低声跟唱两句,显然是老票友。
老修士的唱功確实了得,虽然限於年纪和修为,一些高亢激烈的唱段稍显力不从心,但中低音区韵味十足,听得人盪气迴肠。
待到一齣戏罢,台上几人行礼,台下那几位老票友热情地叫好,掏出些下品灵石打赏。
青玉也取出几块中品灵石,以灵力托著,轻轻送到台前。
“多谢道友厚赏!” 那老修士眼睛一亮,连忙带著徒弟们拱手道谢。
中品灵石对他们这等漂泊卖艺的散修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老先生唱功了得,韵味独特,令人想起一位故人腔调。” 青玉拱手回礼,顿了顿,从储物法器中取出纸笔,略一沉吟,写下了一段唱词。
正是前世京剧《挡谅》(《康茂才挡陈友谅》)中,康茂才追忆往昔、感慨世事的一段【二黄原板】唱词,稍微修改了其中过於明显的地名人名,使其更贴合此方世界的语境。
“晚辈偶然听得一段古调,觉其慷慨苍凉,颇合老先生嗓音气韵,不知可否请老先生试唱一二?” 青玉將纸笔递上。
老修士接过,眯眼一看,先是有些疑惑,隨即眼睛越来越亮,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腿上敲起了板眼,嘴里轻轻哼了起来。
“……忆昔当年渡寒江,舟横浪急心彷徨……遇难呈祥非是谎,落魄的英雄……他、他隱锋芒……” 哼到后面,他竟有些激动起来。
“好!好词!这腔格……这气口……妙啊!虽与老夫平日所唱路数略有不同,但內核精神相通,且更见沧桑感慨!道友从何处得来?”
“偶然听得,觉其甚妙,便记下了。老先生觉得可唱?”
“可唱!太可唱了!待老夫与徒弟们稍作研习!” 老修士如获至宝,连忙拉著徒弟们到后台,对著那段唱词和青玉简单標註的板式、气口,低声商討起来。
趁著这个空当,一位角落里的青衣剑修,忽然起身,走到了青玉身边,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好奇,拱手道:
“这位道友有礼了。方才见道友与班主所言,道友似乎对曲艺一道,颇有研究?
尤其是这段新词,意境高远,古意盎然,非深諳此道者不能为也。
在下亦是曲艺爱好者,今日得遇同好,实乃幸事!”
他笑容真诚,眼神清澈,带著一种纯粹的、找到“知音”的喜悦。
这青年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剑客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腰间悬著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看起来是个金丹期的剑修。
青玉心中微微一动。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神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极为敏锐。但这青年,在他刚才环顾四周时,竟似有一种“自然融入环境”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忽略了。
更奇怪的是,直到对方主动靠近搭话,自己才清晰地“看”到他,才清晰地感知到对方金丹期的灵力波动。
之前他在角落听戏时,虽在视野內,却仿佛被某种力量“淡化”了,让人极易忽略。
这不寻常,要么是这青年修炼了某种极高明的隱匿气息的法门,要么就是他身上带著能干扰感知的宝物,再或者……修为比自己还要高深?
此人气息看似明朗,却又总有种隔著一层薄纱的感觉,以他的神识,眼下竟也无法完全看透。
“在下青玉。研究谈不上,只是偶有所得,一时兴起罢了。道友也喜此道?” 青玉还礼,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正是!在下自幼便爱听这些古调戏文,总觉得其中藏著人情世故,乃至天地道理。只是如今年轻一辈,喜好此道者寥寥,师长同门也多视之为『小道』,难得知音啊。” 这剑修感慨道。
隨即又兴致勃勃地与青玉討论起刚才那出戏的唱腔、身段,又询问青玉所写新词的来歷与意境,显得极为健谈,且对曲艺確实有真知灼见,並非附庸风雅。
两人相谈甚欢,从戏文聊到曲牌,从唱腔聊到表演,林风言辞风趣,见识广博,对许多冷门戏种、古老曲调都有涉猎,让青玉也颇感意外。
不多时,台上老修士与徒弟们已准备妥当。
胡琴一响,老修士开腔,唱的正是青玉所写的那段《挡谅》改编词。
虽然初次尝试,腔调还有些生疏,但那老修士功底深厚,很快抓住了其中苍凉悲愴的神髓,尤其是几个转折和拖腔,將英雄末路、慨嘆沧桑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几位老票友听得如痴如醉,连连叫好。林风更是击节讚嘆,眼中异彩连连:“妙!太妙了!此词此腔,悲壮沉鬱,余韵悠长,道尽世事无常、英雄气短!青玉道友,此词真是你偶得?莫非是哪处上古遗蹟中所获?”
“確为偶得,或许是哪位前辈高人的游戏之作吧。” 青玉含糊应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这人身上。
此人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谈吐学识不像普通金丹修士,对曲艺的痴迷不似作偽,但那身若隱若现、难以捉摸的气息,以及之前那种奇特的“存在感薄弱”,都让青玉暗自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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