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中军大帐之內,温暖如春,一盆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將刺骨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萧惊尘身著一袭寻常的黑色便服,並未穿戴甲冑。他盘腿坐在一张矮几前,面前摆著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二子,已经廝杀到了最激烈的阶段。
他手中捏著一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像是在思索著棋局的走向,又像是在透过这棋局,看著更远的地方。
帐外,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残雪,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雷烈和陈敬二人,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冰冷的风。他们身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刚刚从“一线天”战场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味道。
“王爷!”雷烈的大嗓门,打破了帐內的寧静。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一进来就嚷嚷开了,“您是没看到!那场面!元戎弩!我的乖乖,那玩意儿简直就不是人间的兵器!草原那帮孙子,平时骑在马上多囂张,今天跟下饺子似的,一排排地往下倒!太过癮了!末將长这么大,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陈敬也跟著点头,他虽然不像雷烈那般咋咋呼呼,但眉宇间的激动之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王爷,元戎弩的威力,远超我们的预期。此战,我军伤亡不足百人,却全歼敌军三千精锐骑兵。此等战绩,前所未有。那些草原骑兵,在元戎弩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只是……王爷,我们现在是不是……走得太慢了点?”
这是他们两个共同的疑惑。
大军进入草原已经好几天了,按理说,以大炎军队的行军速度,早就该深入数百里了。可萧惊尘却下令,全军放缓速度,每日只行进三十里,还安营扎寨,搞得跟游山玩水一样。
这太不正常了。
“是啊,王爷!”雷烈憋不住了,直接问道,“咱们就这么慢吞吞地走,什么时候才能打到阿史那隼的王庭去?那老小子要是听到风声,带著人跑了怎么办?而且……咱们这中军大帐,就这么大咧咧地摆在这里,周围虽然有斥候,可万一阿史-那隼派小股精锐来偷袭,也挺危险的。”
在雷烈看来,兵贵神速,现在打了这么一个大胜仗,就应该趁热打铁,长驱直入,杀他个人仰马翻。像现在这样磨磨蹭蹭,实在是不符合他这个急性子。
萧惊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们。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许久,他才將手中的那枚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安静的帐內,格外清晰。
隨著这一子落下,原本看似胶著的棋局,瞬间豁然开朗。那枚白子,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插入了黑子大龙的腹地,截断了它的所有生路。
整条黑子大龙,顷刻间,全盘皆死。
“棋局,有时候不在於你吃掉了对方多少子,而在於,你能不能逼著对方,走进你为他准备好的死地。”
萧惊尘抬起头,看向雷烈和陈敬,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阿史那隼是一头饿狼,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一线天』的惨败,对他来说,不只是损失了三千人,而是让他看到了自己无法战胜的武器,这会让他恐惧。”
“后方部落的叛变,对他来说,不只是后院起火,而是斩断了他的根。这会让他绝望。”
“当一头狼,又恐惧,又绝望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雷烈和陈敬ika,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是优秀的將领,擅长衝锋陷阵,也懂排兵布阵,但对於这种人心和人性的分析,却远不如萧惊尘这般透彻。
“他会……拼命?”雷烈试探著说道。
“没错,他会拼命。”萧惊尘点了点头,“他会放弃所有累赘,赌上一切,用他最锋利的牙齿,来咬断猎人的喉咙。因为,这是他唯一翻盘的机会。”
陈敬的脑中,灵光一闪,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萧惊尘:“王爷,您的意思是……阿史那隼会放弃他的主力大军,亲自带人,来偷袭我们的中军大帐?”
这个猜测太大胆了。
一个统帅,放弃自己的大军,亲自下场搞斩首行动?这在正常的军事思维里,是不可想像的。
“他会的。”萧惊尘的语气很肯定,“因为他没得选。按部就班地打,他必死无疑。他是个梟雄,梟雄在末路之时,都会选择最疯狂的赌博。”
“我们走得慢,是为了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收到『一线天』惨败和部落叛变的消息。”
“我们这中军大帐,如此显眼,是为了给他树立一个足够诱人的目標。”
“他以为,他是那只捕食的猎鹰。却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猎人脚下的诱饵。”
听到这里,雷烈和陈敬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这才明白,从进入草原的第一步开始,王爷就已经布下了一个天大的局。
他们这些所谓的胜利,所谓的战果,都只是这个局里面,用来引诱阿史那隼的一环。
“那……王爷,我们该怎么做?加强中军的防卫吗?”陈敬紧张地问道。
如果阿史那隼真的亲自带著他最精锐的卫队来,那绝对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不。”萧惊尘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硃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肃杀。
“雷烈,你立刻点齐你麾下所有的北疆铁骑,脱离主营,后撤三十里,在这一片区域,隱藏起来。记住,没有我的信號,不许有任何动静。”
“陈敬,你將所有的元戎弩手,分成十队。不要集中在营地周围,而是像钉子一样,分散部署在营地外围五里的这几个地方。挖好壕沟,做好偽装。同样,没有信號,不许开火。”
“另外,通知后勤营,把那些装著粮草的马车,在营地西侧,摆成一个空心的回字阵。车与车之间,用铁索连起来。”
一道道命令,从萧惊尘的口中发出。
雷烈和陈敬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命令,太奇怪了。
把最精锐的骑兵调走?这不等於自断臂膀吗?
把元戎弩手分散部署?那还怎么形成有效的火力覆盖?
用粮车摆阵?那不是用来运输的吗?
每一条命令,都和他们学过的兵法,背道而驰。
“王爷,这……”雷烈忍不住想问。
“执行命令。”萧惊尘没有解释,只是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他。
“是!末將遵命!”
雷烈和陈敬,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
他们知道,王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萧惊尘重新走回棋盘前,他看著那盘已经终结的棋局,拿起那枚奠定胜局的白子,在手中轻轻摩挲著。
阿史那隼,我为你准备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你这头草原上最后的饿狼,会怎么演出你生命中,最后一支舞呢?
我在等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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